与死亡说(上)
安童背着包站在从公司门口出来时神情还有些恍惚。即使到现在,他也只知道自己好像又没熬过试用期,至于领导跟他在办公桌前谈的事情,他是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好像从领导说出“小赵,现在行业是个什么状况你也是清楚的。”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就再也无法集中了。
虽然他并不清楚是个什么状况。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领导说的每个字似乎都像是从完全与他无关的世界的另一头传过来的。
听不清,不理解,听不清,不理解,听不清,不理解,听不清,不理解,听不清,不理解,听不清,不理解,听不清,不理解。
之后就是稀里糊涂地签了字,去财务那里确定了下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到账——其实到底哪天到账安童也记不得了。再然后就是收拾东西,直到现在,安童依旧还在一个半醒不醒的状态。
安童重重的叹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往下塌——他好像终于被压垮了。
哦,我这算是……又被白嫖了?
真是没用啊。
那接下来……不,应该先考虑……也不,这样会让他担心……那么就……不对,应该是……
脑内的思绪打砸抢杀,留下一地狼藉之后才满意的离去,托它的福,安童总算是回归了清醒。打开手机,和本月收入上的0.0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后,简单计算了下收支,安童还是决定给今天的晚饭添一份卤菜。不过既然晚上加餐了,那就走回去吧,毕竟天色尚早。
安童看着已经开始被夕阳染黄的天空,在心里说了句并不算理由的理由。
“姐,给我切20块猪耳朵。”白狮站在一家并没有招牌的店面前冲里面喊道。
里面没开灯,太阳已经下山的现在显得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的亮光。
“诶,来了。”一只灰兔用袖子擦了擦手机屏幕,塞回了兜里,起身去开了灯,照亮这个四壁都黑色油污入侵的房间。她起身走到食品柜前:“你自己挑挑,要那一块?”
白狮捏着下巴朝柜子里看看,随后又自嘲地笑了笑:“算了,还是姐给我挑吧。我不会,也不懂。”
“吃那么多回,什么样子看上去好吃都不知道吗?”灰兔像是被逗着了,随口揶揄了一句,夹了一块新的猪耳朵在砧板上剁了一刀,分出来一块放在秤上,21块7毛1。也没别的多余的动作,她把肉从称上拿下来,又放回操作台上菜刀一挥哐哐剁着。
“我……我悟性差,学不会。”白狮耳朵抖了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这有啥,只要想学,怎么都学得会。还是老样子多加蒜和香菜是吧?”灰兔手上功夫利索,待白狮应了一声,嘴里又开始突突:“你看我,我以前不也是被老公养在家里除了带孩子啥都不会,后来那个杀千刀的跟野女人跑了,我还不是一个人学了这门手艺糊口。”
“所以啊……”
灰兔从来不吝啬提起自己的这段往事,当然也很会很大方地用这段故事来说教。
但是接下来的话安童并不想听。一点儿也不想听。没意思。
他知道自己没用,但也轮不到谁都能来教训自己。
而且说两句话多简单啊,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行了。
他妈的……要是我能做得到,还用你们在这里说嘴?
我不就是做不到吗,又不是我不想,谁不知道怎么做对自己好,谁不想自己好一点,道理我都懂,但是我就是……
“……小安?怎么了?你怎么突然脸色那么差。”安童感觉到有人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才一个激灵,被吓了回来。
是灰兔。她满是油渍的手套握成了拳头,她是用手腕来拍他的。
除了她,从来没人这么叫他。大多数人只会叫他的姓,关系好点的会叫安童,以前在家里妈妈会叫他童童,只有这个大姐会这么叫他,但她叫另一个人却叫夏夏。安童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每次都能从她的称呼中感觉到一丝丝说不清楚的暖意……和不知道如何去面对的爱。
这大概也是他和他为什么会成为这家店的常客吧。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要不别回去了,给夏夏打个电话,说他回来了一起跟姐吃晚饭吧。我看最近他的状态也不太好,每次看到他脸上皱得都快分不清眼睛鼻子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了……”也许是羞耻心,也许是被人看穿了心思,又或许是一如既往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安童面对这个善意的邀请用了百分之两百的态度来否决。
“那好吧,这几块鸡翅就当姐请客。要好好的啊。”灰兔愣了一下,又无可奈何地说着,往盒子里塞了两块鸡翅。
接过善意,安童便逃离了这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奔跑的时候把塑料袋里的善意给甩出去。
终于爬到了家门口,走了四站路和刚才一路跑着爬上七楼的楼梯,让安童差点腿一软跪在门前。
而他确实也跪了。
常年不锻炼——或者说根本没时间心情锻炼——让安童的体能差的不是一点半点。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身体随着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大起大落,安童只有把一只手吊在门把手上的力气,身上的廉价西服被缩成一团的他弄出不少褶皱。
其实也不是真的累了,突如其来的运动量最多让二十多岁的青年第二天腿酸罢了。
只是安童想这么做了。
他真的觉得自己累了,连站立的本能都难以维系。
要是摔倒了,估计就直接趴在地上了吧。
那就歇会吧。
安童这么劝自己放过自己。
不行,得回家。
总得回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买来的菜准备好,然后再优哉游哉地坐在桌子前写点东西等着他回来。
妈的。
安童狠狠抽了下鼻子,起身开门进屋。
狭小的浴室传出氤氲的水汽和淅沥的水声。
安童喜欢在洗澡的时候听歌,所以自然也有歌声。
“就当我俩没有明天,就当我俩只剩眼前。”
这首歌是前两天的日推,虽然是老歌,但是歌词写得十分动人,所以安童这两天都在循环这首歌。
浴室不能说小,但是狭长,可塞下洗手台之后用来洗澡的地方也并不大。安童一个人洗澡都会觉得施展不开,但是另一个人总喜欢和自己挤在一起洗澡。两个人就在浴室里贴着,带着冬天暖和夏天燥热的微笑互相给对方涂抹着沐浴露。
很亲密,所以安童也很喜欢。
不过算下来其实也有一段时间没这样一起洗澡了。他开始变得很忙很累,每天加班到很晚回来然后倒头就睡。
甚至连一起吃饭的时间都变少了很多。
不过也是,他的工作稳定,而且有前途,现在正是他给自己搏一个好前程的时候。毕竟他那么难,也那么努力。
不像自己……
安童再次动起停下的双手,继续给自己打着泡泡。
所以自己,起码不能给他添麻烦。
安童长长,长长地叹息一声。
安童披着浴巾走出浴室,他没吹干毛发。一想到要在烘干器下面坐半小时还得一边吹一边顺毛安童就觉得疲累不堪。
他打开冰箱,还有一把已经焉了的青菜。也好,反正今天有肉了。他这么想着,开始淘米,煮饭。
当他已经把内胆放进电饭煲里,准备合上盖子的时候。
去死吧。
重音在第一个字。
去死吧。
重音在第二个字。
去死吧。
三个字都是重音。
反正人生都这么疲累不堪了为什么不一了百了呢那么努力的活下去又有什么用等待你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苦难就算有人陪着你他也是会离开的你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你终究会是一个人没有人会拯救你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可是你救不了自己你做不到的你以为推石头是你唯一的解脱但是你只会累死在推石头的路上你太孱弱了石头会把你压死你改变不了现状你也改变不了自己你做不到的你一直在原地别人都在前进只有你一个人被丢在原地就算前进了又如何这是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苦行你做不到的你只有拖后腿的份你帮不了自己也帮不了任何人你做不到的你做不到的你做不到的你做不到的你做不到的你做不到的你做不到的你做不到的你做不到的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脑内的声音从一个人滔滔不绝地用话语一鞭又一鞭地凌虐着自己,再到像是说累了开始重复机械性的洗脑话语,说一句便多一个人说一句便多一个人,最终从一个人的独角戏变成失去指挥的乐团,一遍一遍、一浪一浪、一针一针,扎在唯一站在聚光灯下的自己身上;黑色的骇人字体浮现在眼前随着不断的重复着一句话,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最终看不清在写什么,只留下像被划掉的人生一样留下的混乱黑线。
安童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他想动,他的本能让他想捂住耳朵大声尖叫,把脑内的声音赶出去,但他的本能驱使不动自己的身体,像捕食者遇到了更高等的捕食者,只剩下瑟瑟发抖的份。他能做的就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任由那些话语扎破他的脸他的头皮他的头骨刺进他的大脑。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等到所有的问题再化成经验。
就好了。
去死吧。
这三个字马上就被更有生命力的三个字淹没了。
连同他自己。
……
安童双手撑着桌子边缘,勉强没有让自己坐到地上去——他觉得他的双腿几乎已经脱力了,做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他像一个从溺水昏迷中惊醒的人,最大程度的张着血盆大口,用喉咙从空气中撕咬下氧气,再把二氧化碳像蛇吐蛋壳一样吐出来,整个空间被他的粗暴刮出骇人的哀嚎,但声音却从他的声道传来。
他私下停药有段时间了——无论是副作用还是费用他都承担不起。他没告诉另一个人——他不想向另一个人要钱。不要给他添麻烦,自己可以的。安童这么想。
惊魂甫定的安童觉得自己已经大汗淋漓,但并没有;他长叹一口气,想把胸里那股憋得慌的感觉吐出去,但并没有;他按上还没来得及关闭的电饭锅盖,又按下了煮饭按钮,随后把洗衣机上的隔板放下,开始洗菜、摘菜、拍蒜、倒油、炒菜。他想强打精神做完该做的事,这次有了。
去吹吹吧。菜肴连锅都没出,安童把锅铲随便一丢,走进了浴室。他打开烘干机。
他睡着了。
“安童,安童?”安童被叫醒,睁开眼看到的是左眼下带着吓人三道爪状疤痕的灰老虎。“你怎么了?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他叫之夏,是这个家的另一个人,是安童青梅竹马的恋人。
“今天省点路费一路走回来的,有点累,就……”安童用手指勾勾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发现烘干机已经被关掉了“我以后不敢了,早知道这么得不偿失我就不做了。”
“……”之夏给出的是安童猜不出意味的沉默。
“几点了?”安童问道。
“十一点十七分。”之夏答道。
“又这么晚啊,我占着浴室打扰到你洗澡睡觉了吧?”
“看你炒了菜,想跟你一起吃。”
回答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安童实在是太熟悉了。
“你累了就睡吧,没关系的。”
“一起吃饭嘛,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之夏拉起他的手,语气里带着些许撒娇。
安童站起身来随他出去,经过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因为睡着没理而被吹的乱糟糟的爆炸毛发,顿时有点羞耻,但又觉得反正也不出门了,就这样吧。
安童被之夏按在椅子上,看他盛饭、端菜、坐到自己身边。
他们的家很小,所以吃饭的时候只能两个人挨着。不过没关系,虽然拥挤但是亲密。之夏这么跟他说。他也这么觉得。
之夏看到鸡翅,两眼放光地吃完了——两块鸡翅他居然能下两碗饭,然后给安童夹了好几筷子猪耳朵。安童并没什么胃口,但他不想扫之夏的兴,所以还是勉强吃完了一碗饭。之后安童准备收拾碗筷,但被之夏抢了过去,他只好把剩下的饭菜装在之夏的饭盒里给他当明天的午饭。
之夏看到他把饭盒放进冰箱里,动了动嘴唇,但最终没说什么。
“虽然我也爱吃猪耳朵吧,但你不给自己留点吗?”沉默了一会儿,之夏还是问了一句。
“不了,偶尔吃一次解馋了就不想吃了。明天中午我下楼吃碗葱油面就好了,正好想吃,也不贵。”安童编了个借口,他觉得之夏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但他对恋人装糊涂的本事也越来越好了。
反正很多事就是这样,你说假话,我也说假话,心照不宣。这就是所谓的默契吧。
“嗯……好吧,你那个胃从小就不好,可别又不吃东西。”之夏明显想追问,但还是改了口,随后他又挤出一个笑容来“在公司疼起来可就没我抱着你给你揉肚子了哦。”
“知道啦!”说话间安童已经坐在了床上,被之夏一番话逗得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白狮子脸红明不明显。
“抽根烟我就睡了,不想洗漱了。”
“嗯。开窗。”
这个房子只有一个窗户,通风全靠它。之前他们俩租的是低楼层的房间,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阳光和空气都极难进来,后来之夏工作转正了,他就找了房东换了七楼这个同一位置但是窗户没被另一栋楼挡住的房间。当然,这肯定是要加钱的。
安童不爱与人打交道,这些事只让他觉得累心,所以和房东的交流几乎都是之夏在做,甚至于房东那里都没有安童的电话。不过之夏很擅长这种事,以至于租金并没有比原来高多少,但无论如何还是提价了。每每想到这里,安童都不禁感叹成年人的世界连阳光和空气都是要钱的。
之夏抽完烟脱了衣服站在安童面前,按住他的肩膀俯下身来。安童很默契的低下头,让他在自己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随后伸出左脸又伸出右脸,让之夏在脸颊两侧留下他的吻。在之夏亲完之后,安童也在之夏的额头,左脸,右脸上各留下一个吻。
这是他们的晚安吻,除非不在一起睡,不然谁的吻都没有缺席过。
熄灯,睡觉。
没过多久,安童就听到了不打呼噜的之夏这段时间几乎每晚都有的因为劳累而产生的细微呼噜声。
第二天安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们的房间是西晒,所以这时候能看到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留下投影。安童下床走到投影里,一屁股坐下,懒懒地晒起了太阳。
他喜欢在阳光下写作,总觉得能驱散一点作品里的阴郁霉味,也能让自己发病的概率小一点。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文章里的发病。嗯。
安童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是一张一只灰老虎夸张地搂着一只白狮子的脖子,二人冲着镜头露出比太阳还要灿烂笑容的合照。虽然灰老虎的笑搭配的是他并不太好的脸色,而白狮子的笑则带着被大力搂脖子后的不自在,但他们二人的笑容无一不透露着强烈又满满,满满的幸福。
他和之夏都很喜欢这张照片,因为这张照片就是他们生活最好的映照——虽然有很多令人不满意的瑕疵,但是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很幸福,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那是他们高中时候翘课去游乐园,之夏刚被他拉着坐完跳楼机后,他要求拍的。那也是他们还在那座灰暗城市时候,为数不多阳光刺破乌云的瞬间。
安童的嘴角不自觉的勾了起来,随后解锁,打开码字软件开始码字。
安童喜欢写作,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坚持下来的爱好。他从遇见之夏之前就开始写了,如今藏在床底下的一本本手稿就是他热爱的证明,直到现在他也还保持着用纸笔写作的习惯。不知为何,笔在纸上写字的摩擦感总能让安童觉得放松和安心,能提供和之夏同等分量的平静。
曾经在那座城市的生活太灰暗,在遇见之夏之前,写作就是他驱散生活中那些窒息灰尘的清洁器,遇见之夏后,写作依旧是他的慰藉,也是支撑着他,支撑着之夏,支撑着他去支撑着之夏的支柱。
说起来,之夏就是因为他的一篇作文——一篇被老师在全班朗读的抒情散文——而对他感兴趣的。
想到这里,安童就止不住的微笑。
所以啊,他就一直写,一直写,一直写,一直写到现在,可他也知道自己的能力,是没办法用写作来养活自己的——如果一旦把爱好变成工作最后就会失去热爱,那还不如饿死的好——他每次到这种时候就特别有所谓的文人风骨。
正巧大学时他看到自己喜欢的亚文化圈子里出现了一个网络社团,比起大学里那些虚有其表的写作社团,这个社团他既喜欢,又热爱,所以他就加入了。社长建了个网站,安童就把自己写的一些短篇小说发上去,加上偶尔能接到一些写宣传材料的活,能在坚持自己热爱的同时还能顺便赚一点稿费,他很喜欢这样的日常。
现在,这样的日常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几年来和其他社员交流切磋,让他的笔力提升不少,也让他对这里有了从前生活中少有的归属感。
虽然他写的东西还是很还是不够看,各个方面都离成为大佬还有很远的距离;每次浏览数也就几十一百,粉丝数更就那么回事;每次发文底下的评论留言也更是寥寥可数。
不过能继续写下去,能让人看到,能让人有一点点的喜欢,也挺好的。
起码不用让自己觉得自己那么一无是处了。
还有钱赚,虽然不多就是了。
这次的新短篇也快写完了,也多亏自己上班的时候摸鱼写了些,估计今天就能交稿了。
安童的手指轻快地手机屏幕上点击着,不知过了多久,期间肚子叫了几声,但安童一心扑在写作上,并没在意。
“呼——”
总算是写完了,先发布了再去吃饭吧。
安童想着,点开收藏夹里的网址。
……
连接超时?
再试一次。
……
错误?
啊?
打开群聊,发现未读消息已经多到无法自动定位到头了。
即使是现在,群聊里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往上顶,看着很激烈。
安童没管这些,而是直接发问。
青铜与尾巴:【怎么回事,网站怎么打不开了?是服务器炸了吗?】
他的发言像是沉默魔法,刚才一条条的发言一瞬间都停止了。
沉默,只有沉默。
“群聊已被解散。”
打破沉默的,只有系统提示这几个小小的字。
啊?
啊?
啊?
什么意思?
发生什么事了?
双眼通红,脸上带着泪痕的安童在抽屉里翻找着。
他崩溃了,他需要一点手段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他不知道原因,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现实是他所在乎的东西消失了,就那么毫无征兆、毫无理由地消失了。
他无法接受。他觉得好害怕,他觉得好不安。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活生生的社团,一个存在了那么久的寄托,能说消失就消失?
为什么?
找不到理由的他只能变成野兽,让本能指引他做一些能让他好受的事情。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条黄鹤楼——这是之夏用来应酬用的烟。用发抖的手拆包、抖烟、上嘴、点烟,他打开窗户趴在窗框上。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更没有烟瘾,抽烟对他来说是一种无计可施时的最后手段。当嘴里的烟被一口气吐出去的时候,能让安童觉得如释重负,虽然只有短短一瞬,虽然过一段时间之后,也许是几小时,几天或者几个月之后,情绪又会同潮汐一样涌起,再一次吞没他。安童也明白,这不过只是一种暂时的麻醉,无法解决问题,甚至会让身体变得更糟糕。
但没办法了。
“啊——!”
安童带着鼻音低沉地怒吼着,手指夹着烟,双手抱头一顿乱搓,把昨天本来就没好好吹的爆炸毛发揉的更加炸裂。
放在一旁的手机发出一阵叮咚,都是刚才他打听发生什么了的社员给他发来的,让他崩溃的现实的“原因”。
他浑身颤抖,就连吐出的烟雾都断断续续,就连指纹解锁手机都几次没对准位置。
浏览完毕,安童总算是还原了这次事件的全貌——长话短说就是:社团核心成员在网站建设和社团未来发展方面出现了不小的分歧,这个矛盾存在已久,只不过在今天终于到了那个引爆点。
结果就是副社长甩手走人,社长把网站关停,群聊解散。
一支烟抽完,安童还是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干什么,所以他又点燃一支香烟。
实话实说,纵使安童现在的内心依然波涛汹涌,狂风大作,但是比起刚才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去面对那种突如其来的混乱状况时的恐慌、焦虑、不安,现在知道真相之后的安童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和对现状的令自己安心的掌控感——毕竟一切都有了解释嘛,有了解释就说明是因果,是因果就可以释怀。
只要能释怀,安童的理智就像得到了菩萨赐福的唐三藏,念念紧箍咒就能轻轻松松的制服名叫情绪的孙悟空。
只要能释怀,安童就可以靠自己平静下来。
只要能平静下来,安童就觉得他释怀了。
他的肚子又不适时地咕咕叫了几声,但他还是不在意,实在是不想在意,太懒,太累,懒得去在意了。
所以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抽着香烟。
第十支香烟燃尽,安童又自然而然地抽出第十一支点燃——短短十分钟,他已经抽完半包了。
也不知道该算谁的功劳,安童总算是觉得自己平静下来了,自己的思绪搭着一叶小舟,安稳的航行在风平浪静的,情绪的大海上。
但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的倾诉欲前所未有的高,又或者说,是刚才自己在内心的狂风暴雨中受伤了,所以现在的他需要一些安慰和治疗。
青铜与尾巴:【之夏,有空吗?】
青铜与尾巴:【我想跟你打电话,听听你的声音。】
青铜与尾巴:【你发条语音也可以。】
安童夹着烟,跟之夏发着消息。
对面是长久的沉默。
大概是在忙吧。
安童双手握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找一个新的社团?感觉不太现实,现在这个圈子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去什么小说网站投稿?自己的水平真的可以吗?而且自己写作的题材也太小众了吧。那……看看别的公司单位有没有什么通稿之类的外包可以接?但是按之夏所说,一般这种大公司内部都有固定外包,小公司为了省钱一般会自己做。
唉……赚钱都是小事,可是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呢……
想到这里,安童抬头怔怔地看着天空,还有天空下高高矮矮的水泥森林。
这些大大小小的房间里住着的形形色色的人,会有跟自己一样的人吗?会有跟自己一样事到如今还是一事无成的人吗?会有跟自己一样完全看不清未来的人吗?会有跟自己一样被病痛折磨着但是不得不往前走下去的人吗?
自己该……嘶啊!
手指上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安童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甩了出去。
过了几秒钟,安童听到一个东西摔在地上的啪嗒声。
安童探头向楼下望去,发现自己的手机并不安详地躺在底下的水泥地上。
……
安童无言呆呆地盯着楼底下看了好几分钟,最后也只是转身下楼去捡自己的手机。
只是安静沉默的情绪的大海下,流动的暗流开始变得汹涌。
手机被捡了回来,安童下去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四分五裂,就连内部的零件都被摔了出来。
安童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把各种零件工工整整地摆在桌面上。
其实安童现在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很大的波动,他的理智依然驾着那叶小舟,行驶在还算平静的情绪的大海上。
QQ不需要手机就能登录,至于微信,反正也都被炒了,最近也不需要进行工作上的联系了;更别说电话那些了,他没钱点外卖和网购。
只是有些可惜,自己很多的点子,想法,都是记录在这部手机的备忘录上的。但是万幸的是自己写的那些文,都是用的能连云端的写作软件。
只是自己想的那些点子,设定什么的,拿不回来了。
现在的自己有些早一点的东西已经记不清了,更别说随着时间流逝,自己又会忘掉多少。
这种感觉真像看着沙子从自己的指缝间溜走。
好无奈,好无力。
安童双脚踩在椅子上,双手环抱膝盖,脸埋进去,把自己缩成一团。
或许是这种祸不单行的事情安童从小到大遇到的不少,所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还算稳定。当然了,刚经历过崩溃又平静的安童,你让他现在再抓狂一次,他也没那个力气了。
到时候还要换个手机,再去试试看那些文档能不能导出来吧……不过又是一笔开销就是了……
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办,安童也就想了这几个字就没力气再想下去了——在爬上爬下的时候他的肚子又叫了几声提醒他该吃饭了,但他并不想,现在的他只觉得心累,累到什么都不想做,哪怕睡觉也不是很想,心累并不是困倦,不是睡一觉就能解决的。
那就挂机发会儿呆吧。
但是天不遂人愿,这次不单行的祸事,好像不仅仅只有两件。
安童的胃像是被一千根针扎了一样,细密的刺痛像一张网扑住他的胃。
靠……应该早点吃饭的。
安童艰难地把双脚放在地上,准备起身去吃止痛药。
只不过疼痛加上没吃饭让他双腿发软,他只能撑着柜子勉强移动。
一点点挪到了放药的抽屉边,安童拉开抽屉拿到止痛药,准备折返去倒一杯水。
这时候安童的胃猛地抽搐一下,剧烈的疼痛让安童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双腿脱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现在的安童一只手扒着柜沿,另一只手攥着药瓶捂在胃部,他挣扎着尝试站起来,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好痛,好累。
为什么要站起来,就这样吧。
安童这么想着,身子一侧,整个人砸在了地板上。
伸手打开药瓶,抓两片药扔在嘴里,安童动了动嘴,把药咬碎了混着口水吞了下去。
呕……无论多少次这么吃,药片的苦味都想让他吐出来。
现在吃了药,就慢慢等起效吧。安童用双手捂着疼痛抽搐的胃部,把自己蜷成一团。
之夏我好想你……
之夏你快回来吧……
之夏我好痛好难受……
之夏我想你来照顾我……
之夏,来给我揉肚子吧……
人在病痛的时候难免脆弱,也难免会想到可以依靠的人。
“呼,呼,呼,呼。”只不过思念并不能抵御疼痛,胃部钻心的痛让安童急促的喘息着,偶尔掺杂着一些呻吟。
但是之夏现在并不在身边,也不知道他神兵天降和疼痛消退哪件事先发生,想到这个,安童不免觉得有些绝望。
只能靠自己了,安童哀叹,只能自己忍耐着熬过去了。
妈的……怎么我永远这么倒霉,怎么……总是我……
之夏……
……
安童蜷缩在地上大汗淋漓,这次是真的。止痛药已经起效果了,疼痛衰退,胃也不再抽搐,只不过现在的他还没有力气站起来,与疼痛的拉锯战让他整个人都有点虚脱。他的双手捂着胃,用不算高的体温勉强代替热水袋的作用。
之夏……我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抑郁了……
为什么是我的胃经常让我痛不欲生……
为什么是我名落孙山……
为什么是我总是被炒鱿鱼……
为什么是我总是这么倒霉……
为什么是我要被生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人世间的那些愁和苦,都要这么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为什么……
可是还是同以前无数次追问的结果一样,这个世界永远也不会给安童答案,就算他再诚心诚意地发问,就算他问遍所有人,就算他孜孜不倦地问过这个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得到的都会是同一个答案——有求无应。
或者还会得到另一个答案,让他惊惧,荒芜,绝望的答案。
那种熟悉的定身感又一次袭来,带着如九日寒冬的冰冷,从大脑开始,再把四肢全都冻住。
不,不要……
之夏……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谁都好……
救……
本就无人听见的求救,也被残忍的消音了。
结果到头来,送走一个病魔又来一个,还是安童最害怕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
安童想逃跑,但它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安童,拽着他的尾巴,又一次把他拖进思绪的牢房,对他进行今日份的凌虐折磨。
安童什么都做不了,他像脱轨的火车,眼睁睁看着自己掉进绝望的深渊。
与死亡说(中)
之夏垂头丧气地打开房门,今天的他下班很早,但却是因为今天和领导去跟一位作家洽谈的时候谈崩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最后并没有签约,领导和自己出来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他很懊恼,很郁闷,很气愤。
但他不太想跟安童说,最近安童的状态很不好——他能看出来。
而且从昨天的试探里他已经能猜到了,安童的工作又丢了。
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不给安童更多的负面情绪。
但说实话,他自己心里一肚子无名火也不知道去哪里发泄,所以他真的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之夏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当房门打开的时候,他只看到安童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抖,眼睛瞪得老大,龇牙咧嘴,眼泪不停地淌在地上。
“安童!我回来了!”之夏后几个字都跑调了,几乎是一个滑跪来到安童身边,双手抓住安童,感受着安童的颤栗,让他和自己面对面。“看我!赵安童!看我!你看着我!”
“安童!”之夏看着恋人的样子,嗓子发紧,他觉得自己快要尖叫出来了,他面前的安童表情狰狞,瞳孔收缩,自己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安童你别吓我!你的药呢!”
安童的似乎是看到了自己,他的瞳孔定了定,然后闭上了眼睛。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刺耳又漫长的尖叫。
之夏把安童的脸埋在自己的肩膀上,感受着安童的眼泪带来的湿润感,还有他的尖叫在自己肩头的震动。他无所适从又无可奈何地抚摸着安童发抖的背,抬起头眼睛眨巴两下,还是流下了两滴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刺耳的尖叫和它带来的脑中嗡鸣终于消失,期间之夏只是紧紧地抱着安童,机械性地抚摸着他的背。
安童的颤抖已经转化成抽噎所带来的抽搐,埋在自己的肩膀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之夏……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喊和尖叫之后的沙哑,像受伤的小猫,简直和高考出成绩那天他去他家接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对不起……我私下停药了……”安童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想吃药了……今晚我们喝酒好不好……”
“……好。”之夏强忍着心里的担心和心疼,答应了下来。反正也停药了,喝点酒也没关系。
只是用酒精来麻醉自己,只会永远也好不起来吧……
之夏提着两袋子牛栏山站在门口,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自己也需要借酒消愁吧,所以在小卖部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拿了六瓶酒。
没手掏钥匙,原本想用脚踢两脚门的,但想到安童还在里面,之夏还是放下酒掏兜拿钥匙开门。
房间里的安童乖巧地桌边坐着,桌上摆着一碗醋泡花生。冰箱里之夏看过一眼,从昨晚开始就基本上空了,这估计是安童以前买的零食吧。
之夏把两个塑料袋放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拿出一瓶拧开递到安童跟前。
“不用……”安童并没有接,自己另外拿了一瓶拧开,跟之夏手里的酒瓶碰了碰。玻璃清脆的碰撞声像是信号,安童仰头,酒瓶内的气泡像大楼里被挟持的人质,争先恐后地逃出来。
安童喝酒很厉害,只是他并不嗜酒,加之他脆弱的胃和吃药的禁忌,所以之夏经常管着不让他喝。而之夏看到安童今天这幅气吞山河的样子,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有过瘾了,还是心里太难受了。不过之夏之前去陪他看心理医生的时候,医生说最好还是顺着他的想法,做一些他觉得开心的事情,这样会比较有利于恢复。
只不过……之夏看着猛灌酒被呛着而不停咳嗽的安童,他这样真的开心吗……
之夏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划过他的喉咙。
现在的我,能让他开心吗?
他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重复地碰杯,机械地喝酒。
最近自己也太失职了,不,自己应该已经失职很久了。
之夏看透身边安童苦闷的表情,碰杯,喝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他的肺。
可是自己能怎么办呢?安童既然会停药就说明他已经负担不起了,如果自己不能爬得快一点,赚的多一点的话,他该怎么救安童呢?
之夏望着身边安童略显无神的眼睛,碰杯,喝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烹煮着他的心。
安童很依赖他,可是依赖他不等于自己能让他开心对不对?
之夏拉着身边安童略显滚烫的手,碰杯,喝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认识安童已经……九年了吧,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安童束手无策过。
以前的安童也失控过,也被辞退过,也心情糟糕到谷底过,可是从没有那一次,他会觉得像现在这样无计可施。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要生活,要治病,要支撑着安童走下去。
一座山他搬得完,两座山他也能咬着牙搬完,可是三座四座,越来越多的山,最终只会合成一座让他望山兴叹的五指山。
眼下的安慰和温存不能解决问题,要解决问题就只能去看医生吃药,让安童回归正常的心态,他才能建立起自信和正常的社交关系,他才能拥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才能有源自内心的安全感。
所以他只能往上爬,用金钱做垫脚石才能勾到五指山上的那个符咒。只要摘下符咒,安童就能新生,对此他深信不疑。
所以他转正半年以来,经常加班到深夜校对;有机会就和贴着领导去拜访作家去签约;电话打到喉咙冒烟就是为了多催几份稿子。他希望能证明他的能力,这样就能让领导青眼有加,身份地位都是其次,他需要钱,他真的很需要钱,为了安童,为了这个家。
之夏已经看不透身边安童的眼神和表情,这种感觉让他觉得羞愤,仰头灌下瓶中的液体,酒精渗透进他的血液里,让的他整个人开始沸腾起来。
他妈的,这好像是眼下唯一的解,还他妈的是一个好难好难的解。
之夏把手中的酒瓶往桌子上一砸,起身去拉开那个放着好烟的“应酬抽屉”。
“你把我的烟抽了?”
“啊。”安童的回答有气无力,像是硬挤了挤喉咙发出来的声音。
“……呼。”之夏双手撑着桌子,他的手臂有些发抖,头脑开始发热。
作为恋人他现在应该很大度的微笑,安慰安童这都没关系,他开心就好,他能舒服就好。
可之夏说不出口,大部分的力气都在支撑着嘴角没垮下去。
“我是不是……又犯错了?”中途停顿了很久,好像安童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后四个字连同标点符号给憋出来。
“今天和领导出去签约不是很顺利,我想明天给领导一条烟表示一下。”之夏避开了这个问题。
“我知道了。错了就是错了,你没有必要这么小心翼翼的。”安童长叹口气,把说话的中气一起泄出去。
但这句话的遣词造句都很冷,冷得像学生时老师最严厉但是却最冤枉的批评。
之夏的眉头狠狠一皱,牙关咬的他整个头腔里吱嘎作响。
“没,我知道你开始抽烟意味着什么。”
“你不要总是那么理性客观地理解我,你把我当正常人好不好?”
不要再得寸进尺了赵安童……
“我没有,只是你的情绪需要照顾……”
“所以我一定会变成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可我不想!稻草为什么非要和骆驼过不去呢!”安童踢开凳子站起来“风之夏!你回答我!你回答我!”
血液不停地往脑袋里钻着,已经快要把头给撑炸了。之夏感觉自己身体的刚刚已经隐隐沸腾的血液开始咕噜咕噜冒泡。
之夏一步步走到安童的面前,挥起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稻草非要和骆驼过不去。
是让骆驼驮稻草的人!是天命!是他妈狗日的老天爷!
打完这一拳,之夏忽然间感觉有些虚脱。
从转正到现在,他一直绷着,现在的他反而觉得有点轻松。
但是轻松感转瞬即逝,随后是如泰山压顶般的无力感和疲惫感。
为什么,自己明明在努力让安童变好,可是安童还是这样。
自己知道安童停药是因为什么,就是他自己负担不起,他不愿意开口找自己要钱。
可是不吃药是不行的……不吃药,不接受治疗,安童你就永远都好不起来,所以安童你承担不起那就我来出钱嘛。
所以自己要往上爬,在连轴转,在拼命,只要能多赚一点就能让生活好一点,就能让安童舒服一点。
赵安童,你明白吗?
用脸接了之夏一拳的安童跌坐在地上,发出阵阵渗人的笑声。
他的手往安童处伸了伸,但又缩了回去。他该去扶安童的,即使不道歉,但是他现在不想这么做,或许是为了面子,或许是为了自己的情绪,或许是为了安童。
坐在地上的安童嘴巴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偏头往地板上吐了口带着血的唾沫。
“分手吧。”
什么?!
赵安童你说什么?!
赵安童你再说一遍?!
“赵安童,你最好说清楚。”之夏的声音低的连自己都害怕。
震惊、委屈、难过、不解、愤懑、释然、失望、不甘、无语、失落、心疼。
“你已经没把我当恋人了,我受够了。”
“我?你说你?受够我?”之夏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安童,再把指尖对向自己,他无法理解,没有办法共情这个不可理喻的恋人。
“毕业之后,你就越来越忙,”安童的声音宛若游丝,但之夏却听得意外的很清楚“我们之间的陪伴、相处、互动越来越少了……哪怕是我们之间的……亲昵”
安童喘了大大一口气,吐出一串连珠炮:“而且,你对我,越来越……小心翼翼,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很不喜欢这样……以前,以前你就从来不对我这样,即使以前我也病着,你会跟我诉说你的烦恼,跟我骂遇到的傻逼。”安童似乎是累了,喘了口气“你会毫不顾忌地朝我吐出你的负能量,你还是会经常从背后搂着我的腰,用你的胡子扎我的嘴……”
“可现在我觉得我们越来越疏远了,你开始不跟我说你的事情了,你也慢慢少跟我亲近了……我们越来越像住在一起的两个陌生人了,不是吗?”
安童坐在地上,抬起眼看着之夏。他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无法分辨的复杂情绪,之夏却不知道如何招架,只得挪开眼睛没有和他对视。
之夏转身打开窗户,双手撑在窗台上背着安童长叹一口气:“可是你生病需要钱,只有看病吃药,你才能好起来,只有好起来,你才能正常生活,才能形成正向循环,我说的对不对?”
之夏用紧皱的眉头和紧闭的双眼制造出刻意平静的语气:“为了你稳定,为了让发病的频率减少,我必须照顾你的情绪,尽量不让你受到刺激,现在你现在消化不了负能量……”
但之夏还是越说越觉烦躁,他抓着脑袋揉乱了他的毛发:“所以,就算我说了也只是给你徒增烦恼,甚至可能让情况更加糟糕!你发病的时候有多难受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可是之夏……我需要你……你是我最爱的人。”这并不明显的情绪变化依旧被安童感知到了,他似乎有点被吓到了,他的身子本能地缩了缩,配上他的话语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就在刚才,我发病,你抱了我。我到现在都还能感受到你留在我身上的体温。”安童双手环抱着自己搓了搓,喘了口气“这是这半年来,你除了睡觉以外你第一次抱我……甚至,有时候,你倒头就睡,我都不敢抱你,怕吵醒你影响你休息……”
安童歇了歇,继续说道:“还有,我被领导甩锅那次,改方案改到崩溃那次,我被人误会而被打的那次……”
之夏听了这话,只觉得太阳穴直跳,还没等安童说完,他转过身来,对上安童的视线:“那我能怎么办?我没被领导甩锅吗?我没有应酬到吐的昏天黑地过吗?我没有校对到崩溃过吗?我为了赚钱,这些委屈我不都咽下去了!我跟谁说?你说我跟谁说!我和你吃一样的苦,结果到头来,都变成我的不是?!”
“你吐趴下的时候是我照顾的你,你半夜被电话叫醒校对是我陪着你,你的手稿被吹得满街都是也是我和你一起捡的啊。”安童的语气突然硬气了起来,虽然还带着疲惫。“我能看到的你的困难,我都在跟你一起啊。”
“好!你要算账是吧!他妈了个逼的老子就陪你算你妈的!你三月被辞退,是不是我他妈的连加四天班周末还拉着你去那个狗屎游乐场陪你去玩你妈的跳楼机!你被人打了,是不是他妈的!老子!帮你把那些人干跑!还他妈的去派出所跟那些狗日的扯皮你的医药费!是不是他妈的老子上你那个逼公司把你的东西讨回来!”
“是!不!是!他!妈!都!是!老!子!”
说着说着,之夏就直起身,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一个个掰着手指给安童说完,之夏重重地往墙上一靠,发出咚的一声。
之夏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稍微冷静了点。
“……之夏,我当然知道你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但我要问你。”暴怒的老虎并没有让安童退缩,他顿了顿,像是喘气,像是犹豫“之后呢?处理这些事之后呢?你做什么了?”
“我……”之夏下意识的开口想要驳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嘴巴刚张开就凝固住了。
“对吧?你就跟我说了句回家吃药好好休息,然后就又回去上班了。”安童的声音颤抖,一听就是在忍着哭声。“一个吻,一个拥抱,甚至拍拍肩膀都没有……你就那么走了……”
“而且,”安童重重地抽了下鼻子,郑重的重新开口“你帮我的事,都是我在求助你,可是我帮你的事,如果我没看到,我猜你是不会告诉我的。呵……不,你肯定不会告诉我,是不是?”
“你刚才问我你的苦跟谁说,我回答你,从前的你都是跟我说的,可是现在你因为我病了,就把什么都藏起来不让我找到,所以就一直,一直都没跟我说过。呵……我们是恋人,我们需要相互扶持,可现在的结果却是我依靠你,可是你却不敢依靠我,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照顾的病人,一个麻烦,是你一直在推开我。”安童没有退缩,即使其中因为疲惫和气短换了好几口气,但话语依旧坚定。
“而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现在也都不在了,或者说你的灵魂不在我身旁了。”
之夏张了张嘴,但很快又找到了反驳的理由:“我刚才说了,你处理不了负能量,我就算跟你说了只会徒增你的烦恼!你的体验是这样,医生的建议也是这样!我他妈没说错!你说我们陌生了,我缺位了!好,我就是缺位了,可正因为我知道我们是恋人,所以才把赚钱给你治病摆在我的第一位啊!治好你不是第一要务吗?!没有钱,怎么谈治病?!啊?!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因为你病了吗?只要治好病就都会好起来不是吗?我有怪过你生病吗?我有吗?!”
“你对我小心翼翼的样子,无时不刻都在提醒我,我是病人,你在怪我。之夏,包括你刚才这段话,都在怪我。”安童的眼睛动了动,缓口气“我需要你的安慰你的开解你的陪伴,你是我最爱的人,我需要你扶着我走。”
“我怎么没在扶着你走?!啊?!你他妈的告诉我!你他妈了个逼的告诉老子!我哪里没扶着你走!老子要是不扶着你走我早就他妈把你甩了!就是因为要扶着你走,我才这么拼了命地往上爬,不就是为了多赚点吗!不然你说我图啥?图那个肚子里全是油的主编吗?!治病吃药,更好的生活环境,你说哪个他妈的不要钱!”
“我只是不想你把我当病人,我想你把我当做恋人。就和以前一样……”安童听了这话,脑袋垂了下去。“但你没有,自从你转正之后你对我和以前就不一样了,所以你还是在怪我,在你心里我是病人,不是恋人……”
“他妈了个逼的,你到底听不听得懂老子说话!我没有怪你!你说我疏远你,你说我没安慰你,开解你,是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忙!这件事牵涉到更长远的未来!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你知道吗!我也在牺牲啊!你能不能体谅下我!?”
话说完,只有沉默胀满了这个房间,之夏看着安童,安童却再也没有跟他对视,只是低头。
沉默,沉默,沉默许久。
安童的身体开始颤抖,发出抽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浓厚鼻音的声音响起:“我们还是分手吧。”
“我……我没打疼你吧?”之夏背靠着窗户,他觉得自己的酒劲已经过去了,心底浮现一抹不明显的歉意。
安童并没有回答。
之夏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冰袋递给安童,又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我们还是先进冷静期吧,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时间你来定吧?”
坐在地上的安童并没有接,只是双手抱膝,把垂下去的头深深地埋在里面,发出含糊的闷哼。
“我不要……我要你陪我,我要你爱我……”安童的声音黏黏糊糊的,但是他的心意却清晰异常。
之夏看不见安童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向后撇着耳朵,缩成一个小小的白色毛团子。此情此景,他想起高一时候安童被混混堵在墙角,他去救安童时,安童的可怜模样。当时只要把所有欺负他的人都用拳头打跑就好了,可是现在之夏却不知道怎么做,他看不见敌人,甚至,欺负安童的,是他自己。
当“爱我”两个字飘进之夏的耳朵里时,他只觉得有两根纤细的针,一左一右,刺进他的心。
“我爱你啊,我一直都很爱你啊,安童。”之夏眼眶一热,两股热泪淌了出来“就是因为爱你,我才想让你彻底好起来,我才会拼了命去多赚钱点,眼下我没有办法抛下工作,像你要求的那样陪着你,这不是长远之计啊。我们还有未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啊,对不对?”
“可我,可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你的爱了……以前,以前无论我有病没病,无论什么困难,我都能感受到你的爱,你也能感受到我,对不对……可现在,可现在……你的话语,你的体温,你的爱,在哪里啊……?”
“我在这里啊……我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我们依旧共枕而眠,还有无论怎样都没断过的晚安吻……”之夏听的这话,眼眶发热,脸上的涓涓细流变成奔涌浪潮。
“那除了这些呢……之夏,除了这些呢?我知道你会说,你能维持这些已经很不容易很厉害了,我也知道,我都明白你的辛苦,并且在辛苦的同时迁就我。可我……我已经不觉得那些是爱了……我需要你的爱,之夏……我的身体,我的精神,我的灵魂,都在寻找之夏,可我找不到,他不见了……”
话音未落,已经十分沙哑的哭声淹没了尾声。
之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哑口无言,无话可说,无言以对。眼泪无声地奔流,却无法替他解释或者回答任何问题。
“你说,”安童狠狠抽了下鼻子,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说赚钱吃药治病是最根本的。那我问你,在我病好之前,或者你赚到足够多的钱之前,我们,我们是不是都要维持这个状态?”
在说“我们”的时候,安童顿了顿,虽然之夏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为了说接下来的话,安童一定把他的嘴唇咬破了。
“在我工资涨了,并且稳定了之后,我们就可以……”
“那会是多久呢?之夏?你我,你和我都要熬多久呢?”
“我……”
“你我都给不出答案对不对?”
“不,不不不,你的逻辑不对,不对!你在用虚无解答我们的爱情!你故意在用虚无缥缈不可预测的事情为我们的爱情强行赋予一个结果。我涨工资,赚钱给你治病,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都是可以预测的,赚钱、治好病、我们继续相爱地往下走,这条逻辑链很硬,很实,是对的。”不知道是强辩还是诡辩,之夏只觉得如果陷进安童的逻辑里,他俩的爱情就不复存在了。
眼前的安童深吸一口气:
“风之夏,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或者说你不愿意明白也好,但在你的心里我已经不是你的恋人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会吞噬掉你所有时间精力金钱的病人。”
“人性经不起考验,迟早有一天你会背不动我的。”
“ 我们对彼此的看法已经不一样了,我们都没办法说服彼此。”
“你实在不必烂在我这里的。”
安童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这么伤人的话,一句话是一把尖刀,插进他的手脚,把他定在这里。
从来没有……
“安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就是觉得你要我陪伴,安慰,开解。你觉得我的一举一动已经不在乎你了,可不是这样的,我很在乎你,非常在乎,你是这段时间疲累的我的支柱。”
太在乎,反而是不在乎。
“我也知道这些行为对你的状况有帮助,可是我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对不对?”
太小心,反而会越雷池。
“这些行为治标不治本,生病了,去吃药治病才是最重要的最根本的对不对?为了赚钱我已经……”
太努力,反而会推更远。
之夏说着说着就沉默了。
那如果承认了这些,那自己算什么,自己所做的一切所有的努力,都算什么呢?自己这么一腔孤勇,又做了什么呢?
“……你说得对,我们都没办法说服彼此了。”
“那就……先这样吧。”
之夏抄起两瓶酒打开门,临走前他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说:
“还是老样子,我们进冷静期吧。我去同事家里住,这段时间我们都不要联系彼此。”
“再说一句,房东说要涨价,既然进了冷静期,那就和以前一样,钱的事情我们AA,但我会给你全额,用不用是你的事,用了就当是从我这里借的。”
“再见。我等你想通打给我。”
之夏最后还是没有摔门,只是把门轻轻地带上。
他下到一楼,坐在楼梯上,点燃一支烟。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待到之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安童终于无法控制地开始嚎哭。
之夏到最后也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抱抱他。
最后的一点点希望在安童心里消失了。
他觉得他自己已经被之夏的离开击碎了。
“啊——”
之夏——我需要你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让我变成一个没有归处的人啊——
我是你的恋人,我不是你的病人——你没有站在我的身边,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从来没说过不去治疗,不去吃药。我只是希望你能站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
你这样拼命挣钱,把我丢在一边,和那些只会催促我好起来的医生有什么区别啊——
之夏——你为什么不懂了啊——
明明以前,无论什么困难,都是我站在你身边,你站在我身边的啊——
“啊——”
之夏还爱安童,很爱很爱,可是,可是……
他爱的,是这段痛苦旅途中,结果上的赵安童,而不是现在的,自己这个,过程里的赵安童。
“啊……”
泪腺隐隐发痛,手脚发麻,喉咙像是被用刨丝器刮过。
之夏现在还没意识到这件事,但他迟早会意识到的。如果走不出去,自己没办法好起来……那么之夏一定会离开他。
更别说这些已经算是最最基础简单的考虑了,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去挨,还有那么多的痛苦去熬……且不论之夏坚不坚持的下来——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坚定不移地相信之夏可以——就算之夏坚持的下来,那自己呢?
一旦在一切恢复正常之前,之夏走出了这个米诺斯的迷宫的话……
与其到时候被厌弃,不如把现在的自己留给他,对吧……?
安童开始绝望地干呕。
所以……
安童走到窗边,那个平常带来阳光和新鲜空气的窗口,现在望出去看到的是形形色色的家里色色形形的影,这些都是这座城市难得的宁静。
楼下的抽油烟机抽出废气,带出的却是带着城市独特口味的饭香:这里的饭香是带点甜味的,而他和之夏的故乡,每每回家大街小巷里穿出的却是辛辣味——虽然他和之夏来到这座城市五年了,但他俩做饭依旧带着那股记忆中的辛辣味道。
妈……你还好吗?
只可惜那个家我永远也回不去了。
安童伸手进兜里掏了掏,他想给三四年没有联系过的妈妈打个电话,但他什么都没摸到。
哦……今天手机摔碎了啊……
真是……
安童的思绪飘远,过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看是有多高的。
去天台吧。
安童带上剩下的两瓶酒,犹豫了一会儿,跪到床边,拉出一个小纸箱——里面装着安童所有的,小小的骄傲。他把纸笔还有酒放了进去,抱着上了天台。
坐上天台,南方的城市天黑得晚,此时还能感受到黄昏温暖的光照在身上,很暖和,很舒服。
这个时间段是这个城市为数不多的宁静时刻,有孩子打闹的欢笑,还有催着孩子们回家的饭香,一切都平静而美好,都那么欣欣向荣。
真好啊,真想死掉啊。
安童觉得自己就是一棵枯树,被孤单的栽在高高的土堆上,无声又寂寞地观察着这个美丽的世界,和这个世界里快乐的人。
只有自己在原地,也只有自己在原地。
世间的悲喜与他无关,他人的人生无法与他交织。
安童打开一瓶酒,吨吨吨喝下三分之一。
在这个只有沥青的黑色难看天台上,并没有筑起砖头的围栏,只有金属的,有空隙的围栏。安童坐下,被晒了一天的沥青还有点烫人,安童把双腿伸出去,小孩儿似的晃荡着。
“就当我俩没有明天,就当我俩只剩眼前。”
“就当你都不曾离开,还仍占满我心怀。”
“我的眼神充满期待,你的心中尽是未来。”
“空气之中弥漫着恋与爱,可是感觉已经不在。”
安童轻轻地唱了起来,只不过经过今天一天的情绪波动、嚎叫、尖叫、哭泣,他的嗓子已经如同一个破风箱,平时算得上歌王的安童,现在的歌声却呕哑嘲哳。
这首歌初听只是觉得好听,现在看来,短短几天自己就成了曲中人,感觉就像预言一样,好像把他和之夏今天所有的细节都预料到了。
哼完这几句,安童抱起小盒子,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也是这短短几天,安童几乎什么都失去了:工作、社团、归属、家,还有之夏。
到头来留下的,还陪着他的,只有这个小盒子。
打开盖子,一本本泛黄又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信纸出现在安童眼前,安童没有翻,拿起第一本看着上面的字,轻轻地念了起来。
“当我充满幸福与满足地吞下口中的精液后……”
哈哈,自己第一篇文居然就是R18,还是第一人称。
这篇是十年前的,2368字。
这篇也是十年前的,3047字。
这篇是九年前的,3652字
……
这篇是三年前的,14366字。
剩下的便是一些零散的随笔,散文,还有给之夏写的情书。
安童一边喝酒一边一篇篇的翻看着,伴着太阳逐渐落下,月亮升起,今日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就连月光也十分皎洁,安童甚至都不用打手电,也能看清自己曾经的书作。
一篇篇,一句句,一字字,安童仔仔细细地看着,看着自己越写越好的字,看着自己从模仿到成熟的文风,看着自己随时间砥砺而精尽的笔力。
还有那一段段或悲或喜的故事,以及自己笔下一位位各有特色又深受自己喜爱的人物,虽然有的故事,有的人物在岁月的风沙下逐渐掩埋,但重新看到他们,安童的心里不免还是会浮起久别重逢的暖意。
你们都还在……你们都还一直陪着我……
只可惜我是个无用的人,我没有厉害的天赋,也没有爆棚的气运,更没有营销的心计,所以只能让你们躺在这小小的盒子里,现在陪着我一起伤感。
好像无论怎么算,一份坚持也掰不成两份才情来花。
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你们,辜负了写作。
你们是我的过去,甚至比之夏更早和我相遇。我靠着你们和之夏走到了现在,可现在之夏走了,你们能告诉我,该怎么前进吗?
就连我所信仰的坚持,如今看来也如尘埃般微不足道。
这世上,人外有人,大家都有自己的才能,快乐,有美好的新生活和未来。
好像只有我,坚持着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长成了一个一事无成的大人,充满了自己像一个怪物一样的劣等感。
啊……活着真是痛苦,活着就连阳光空气都是要花钱的,房租要涨,生病要吃药,生活的柴米油盐,而什么都做不好的我,又能在哪里不痛苦的活着呢?
安童抬头,皓月当空,他对着月亮又一次问出了这个不会有回答的答案。
怔怔地望了会儿月亮,安童低头收拾手上的手稿,将它们放回盒子,盖上盖子,轻轻地拍了拍。
“你只要写下去,一定可以成功的。”忽然之间,安童的耳边仿佛响起以前之夏对自己说过的话“就算真的到了没有人喜欢你写的东西的那一天,我也会喜欢的,一定。”
对啊……之夏很喜欢自己写东西。
安童突然间嘴角抬起。
那就再写最后一篇吧。
虽然已经分手了。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看。
【亲爱的之夏(划掉)风之夏先生亲启,见信如晤。】
【算了,还是别让你见鬼了。】
【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但我还是希望你会看到。虽然我们已经分手了,但是还是希望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能看下去。】
【……】
写完这封信花掉了最后一瓶酒,虽然写到后面字已经有些歪歪扭扭,但是安童还是尽力写得能让人看出来是什么字了。
安童收回双脚,站起身来,将写完的信恭恭敬敬整整齐齐地叠好,在朝上的那一面写下“风之夏亲启”,用酒瓶压在那个装着他所有骄傲的小箱子上。
随后。
一跃而下。
和跳楼机一般的失重感传遍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它们有的在欢呼,有的在尖叫,有的在沉默。
好熟悉的感觉。
也不熟悉,因为这次没有之夏在一旁的尖叫,也没有之夏抓住他的手的那只手。
甚至除了风声就没有什么别的声音。很安静。
在这场无声的坠毁中,只有最后一声沉闷的爆炸。
与死亡说(下)
嘶……头好痛……
奇怪……我不应该是死了吗……现在是……
安童眼前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现在的他处在一个硕大的白色的四方房间里,周围空无一物。
他抬起双手,只看到略显透明的手掌和手指,低下头去,也是略显透明的一丝不挂的身体,只不过自己的身体虽然变得透明,但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底色。
我这是……在哪?
还是说,真的有死后世界?真的有转生?
帮助安童写作的想象力让他暂时找了个能说服自己相信现状的理由。
但没过多久,他周围的世界就旋转起来,如同站在了暴风眼的中心,眼前的一切飞速旋转,变换着颜色。
不知过了多久,混乱的色彩逐渐稳定,眼前的景色也慢慢清晰。
然而安童惊呆了。
这是他的家,那个他永远也不想回去的灰暗城市里的永远也回不去的。
家。
这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为什么会回到这里,还是说……?
熟悉的小复式,古色古香的的客厅,表面贴红木的沙发,茶几上永远不会断掉的熏香,还有讲究且整齐摆放的茶具,这分明就是他的家,那个他从来不曾想念过但现在却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的家。
而一同出现在他的面前的人,更是让他瞳孔一缩。
他时常想念的母亲,和那个把他赶出家门的父亲……
他忍不住的想尖叫,所以他用手捂住了嘴。
“叫吧,他们听不见的。”一个说不上男女,年迈或年轻的声音,甚至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在自己的身边响起。
“啊————————!”
安童瞬间觉得全身的毛炸起,像回头看到黄瓜的小猫,一蹦差点摸到这个复式的屋顶。
“嘘,冷静点,他们要说话了。”那个声音来自一个白色的网球大的光球。
安童捂上自己的嘴,夹着尾巴,跟随光球的指示,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母亲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垂耳兔——安童这身漂亮的毛色就是遗传自母亲。好多年没有见面,小时候体态丰腴的母亲如今瘦了不少,还多了不少皱纹,不免显老了些,不过看上去还是健康的。
不知道今天妈妈有没有按时吃饭。安童在心里关心着母亲。
母亲正从楼梯上下来,估计是刚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她捂着嘴,双眉紧锁,眼底映射出来的却是无力的悲痛颜色。
她走到客厅,坐在客座上,面对那只端坐在主座上的看上去就威风八面的雄狮——赵安童的父亲。此时的父亲正一如既往地泡茶,滚烫的茶水从盖碗里流到公道杯里,他给母亲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母亲一开口就是指责,她打翻了茶杯,不顾里面的茶水溅上自己的衣衫:“现在童童人都死了,你个当爹的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你儿子!”
父亲没有言语,安童只觉得他以往油光发亮的鬃毛暗淡了不少。不过他也很少见母亲这样发怒的模样,即使从前她和父亲再怎么吵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这么失控。
不过听母亲的话,自己确实是死了……?那如今的这一切是……?
安童还没有思考明白,母亲又继续开口:“赵维义,是我看走了眼,当年说服爸妈让你倒插门,让你靠着我家飞黄腾达。我早就该看清你的真面目,你要的就是一块跳板,所以我,所以童童,对你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我跟你也分居那么多年了,夫妻情意有没有都已经无所谓了,这个婚姻到底是不是名存实亡也不要紧了,不管你从前对我到底有没有感情,现在肯定是没有的了,我也对你没感情了。要不是童童走了,我今天也不会来找你。”
“来了我就问你一件事:童童的事你管不管,管多少?你和他的父子情谊还剩多少?”
面对母亲连珠炮般的质问,父亲显然有点招架不住,他端起茶杯的手有点发抖,喝了一口茶,似乎是被烫到了,皱起的眉头让他原本平静的脸拧成一团:“我管,无论什么花钱的地方我都管,但我不会去见他。”
听到前两个字的时候安童不知为何莫名的很高兴,但是随着后面两句话的说出,他的心情又沉入了谷底。
什么嘛……白高兴一场……
这些家庭秘辛安童以前从来没听过,虽然他小时候就隐隐的感觉到父亲并不像人们口中说的那样天然的爱着自己,但毕竟他从来也不知道真相,所以打心底里还是存在着一丝浇不灭的希望。
但今天,他算是明白了,因为父母的结合只是因为父亲的贪心,自己的诞生也是父亲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所以自己的这位父亲根本就不爱自己。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所有相关的无关记忆,所有和父亲互动的种种,所有隐秘的或被察觉的感觉,所有所有所有所有的线索,都联系在了一起:为什么父亲总是对他冷漠相待,为什么父亲总是甚少关心,为什么高考自己名落孙山父亲就能毫不犹豫地把他赶出家门,为什么这么多年来父亲对他不管不问。
有了解释就说明是因果,有因果就能释怀。
可是安童现在释怀不了,一点也不能。
他只觉得窒息。
原来那个应该无条件爱我的父亲,从来没有爱过我。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过这个“原来”和“应该”。
而母亲的反应明显超出了安童的设想,她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来抽了父亲一耳光,而父亲也少见的没有发怒。
“我和童童都不需要你的几个臭钱!童童这辈子最不该的就是有你这个父亲,我这辈子最不该就是嫁了你!赵维义,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已经没有了,所以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婚你想离就离,不想离也无所谓,只是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抽完这一耳光再撂下这一地带着强忍的眼泪和心碎的话,母亲快步离开,似乎是再多和父亲呆一秒就会发疯一样似的,最后重重地砸上门。
“妈!”安童大喊一声追过去,但他发现他打不开那扇门,也穿不过去。
待关门声散去,整个房子就像被丢进冰窖里一样,又冷,又安静。
好冷……好讨厌……
这种熟悉的感觉伴随了安童的童年许久许久,直到他拉着之夏住到他家里来才算结束。
那我可以去看看我的房间吗……还有之夏的……
“可以。”旁边的光球发出声音。
“唔——!”安童下意识地重新捂上嘴发出一声尖叫。
“不要大惊小怪,结束后我会跟你解释的。”光球没有感情地回应道。“以及你可以把手拿下来了。”
安童放下手,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如雕像般岿然不动的父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打开,不,准确地来说应该是穿过房门,并没有想象中扑面而来的灰尘,相反,干净整洁,一切都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当然是他崩溃把房间弄得一团乱之前的样子。这般细心,一看就是妈妈的手艺,安童甚至还能闻到空气中妈妈身上的味道。整齐的书架,干净的地毯,没有一丝褶皱的床铺,擦得光洁如新的电视和游戏机,还有他最喜欢的地方——他的书桌——上面放着各种各样原本没有的东西:手办、娃娃、耳机、吉他、钢笔。
安童好奇地凑过去。
手办是《强风吹拂》的灰二,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童童19岁生日快乐,虽然不是第一个妈妈不在你身边的生日,但应该是第一个没有妈妈礼物的生日,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也不跟妈妈联系。没关系,妈妈不怪你,只是妈妈给你的钱你要用,你不要亏待自己。”
娃娃是是一只半人高的棕熊,下面压着一张黄中透白的纸:“童童20岁生日快乐,依旧是没有和妈妈联系的一年,妈妈很想念你,你已经很久没给妈妈送花了,妈妈都没办法跟朋友炫耀了。大学生活很好,你要好好享受青春,这是你的黄金时代,你是天上一朵半明半暗的云。”
耳机是这些年安童一直很想要的一款贵价耳机,下面压着一张半黄半白的纸:“童童21岁生日快乐,妈妈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听过你叫妈妈了,妈妈只能把记忆中你叫妈妈的样子拿出来想一想,听一听,今天收拾你的房间的时候看到了你小时候画的画,写的作文,允许妈妈私自收起来查看,不然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去想你……你应该大三了,听朋友们说大三很辛苦,有各种各样劳心劳力的事情,没关系,咱们去闯,没闯过去咱们就回家,妈妈等你。”
吉他是一把安童最喜欢的牌子的纯手工电吉他,下面压着一张略微泛黄的纸:“童童22岁生日快乐,妈妈好像已经习惯了你不在身边,也听不到你的消息的日子,只是这段日子妈妈给你写的信有点多了,因为不知道该寄往哪里,所以妈妈都收着,其实也就是一些车轱辘话所以也就不写在这封信里了。妈妈的朋友说大学很多人喜欢玩乐队,你从小爱弹吉他,所以今年妈妈给你买了这个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大四了,快毕业了吧?妈妈这些年给你的钱你可一定要舍得花,未来安身立命没有本钱可不行。”
钢笔也是,虽然不是安童最喜欢的牌子,但估计是妈妈到处打听问到的最好的牌子的一款手工钢笔,下面压着一张白纸:“童童23岁生日快乐,毕业快乐,妈妈送你一支钢笔,是因为知道你喜欢写作,不知道你有没有成为一个作家靠写作养活自己,就算没有也没关系,一定要坚持下去。妈妈想你,所以无论在哪里,童童都要好好地活着,活得快乐开心,不要让妈妈的思念只能随风飘荡。”
安童咬着嘴唇看完了所有的礼物所有的信,如果他现在还活着,他的嘴唇一定又要被他咬破了。他觉得眼眶发热鼻头发酸,但是他哭不出来。
原来自己的坚持不是坚强,而是任性,任性地伤害身边那些爱自己的人。
这些年妈妈一直有给他汇钱,或是骄傲也好或是赌气也好,到低谷的时候,到没钱吃药的时候,到最后的时候,安童都没有用这笔钱,或许是风骨,或许是微不足道的自尊也好,在看到那句好好活着的时候,全部全部都被击碎了。
原来自己是如此的幼稚且自私。
安童双手交替抹着眼泪,虽然他现在流不出一滴泪。
或许自己所谓的报复从来没有伤害到那个男人分毫,只有妈妈这个爱自己的人在一次次的联系不上,在一次次的杳无音讯后黯然神伤,偷偷落泪,被自己的幼稚的对父亲的报复折磨得伤痕累累。
自己真是个罪人啊……
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可事到如今,道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要是我能成熟一点,能早点醒悟,要是我能不那么孩子气,要是我能冷静一点,要是我能……
要是我能……
要是我能变回以前的自己……
眼前的场景不知不觉已经变换成之夏的房间,也是和安童的房间一样整洁,只是空气中没有妈妈的味道,而是妈妈最爱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他的书桌上,同样有着五份礼物——妈妈为这位只是在自己家住了一年不到,跟自己见过不过十多次的,她眼中的儿子的玩伴,也准备了礼物,也这般上心。
安童再也无法忍耐,嚎啕大哭起来。
妈妈这样善良温柔的妈妈,自己却,自己却,自己却……
自己是这个天底下最不称职的儿子了,只会伤害妈妈。
但他又知道妈妈绝对不会跟他计较。
“哪个妈妈会跟孩子计较呢?”妈妈一定会拍着他的背轻轻地安慰他然后给他唱他最爱的摇篮曲。
啊……原来自己一直以为惩罚的是父亲,其实惩罚的是妈妈,他一直在用父亲的错误来惩罚真正爱他的妈妈。
更何况妈妈也在被父亲的错误惩罚着……
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这些!为什么——!”
安童跪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捶着地板。
“为了让世间的人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那个白色光球没有性别没有语气没有情绪的声音。
安童愣住了。
好残酷的一句话,但是是因为自己做了残酷的事情吗?
然而并没有什么缓冲时间,安童又回到了客厅,他跪倒在茶几的对面,面对着他的父亲。
安童触电般站起身来,他可不想在父亲面前服软,即使刚才已经看过妈妈的信,虽然父亲也看不到,但这种心态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不可抑制的本能。
然而父亲只是低着头,然后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随后安童听到了抽泣的声音。
他……哭了?
他居然也会哭?
这是安童的第一反应。
这个不爱自己的人居然也会因为自己的死而哭泣吗?还是因为妈妈?
可是他不就是一个贪图钱财的倒插门吗?
他有什么资格在哪里哭?
“崽啊……”父亲终于开口说话了。
印象里父亲很少这么叫自己,基本上只会叫安童“你”,他总是用严厉的眼神带着训诫的语气,在生活中的那些小细节里传授安童那些看不上的知识。
“倒茶的时候要先给领导倒,而且一定不要倒满。”
“座位要把最好的留给领导,沙发最好坐其次是高板凳然后是矮板凳。”
“倒酒一定要倒满,碰杯杯口要比领导低。”
“在旅馆睡觉要把靠窗的床留给领导。”
虽然安童看不上这些知识,但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还是让安童成为了一个八面玲珑善于观察的人,虽然他本质上不是这种人,他也不想成为这种人,但又不得不说,他的身上沾染了父亲的气质,这份气质让他在初高中能够相对如鱼得水,能够让他帮到之夏。
可他不喜欢父亲想让他成为的赵安童。
挑战父权是一个男孩成长的必经之路,所以他在高考落榜的那天开始了他的挑战之旅。
他被赶出了家门,但是他坚强的靠着自己攒下的钱和打工的钱熬过了大学。
虽然他处处碰壁,屡屡失败,但他还是和之夏一路走过来了,没有开口向家里要过一分钱,没有服过一次软。
他觉得很厉害,虽然很对不起妈妈,但是在父亲面前,他很厉害,他足够抬得起头,很骄傲的抬起头。
“崽啊……”父亲又一次开口。
“我的教育,真的很失败啊……”他似乎像是在揭开自己的伤疤,安童都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疼痛。
“到头来,老婆也不亲,儿子也不爱。”父亲苦笑着,给自己倒上一杯茶。
“崽啊……”
“都是我自以为是,以为把你赶出去两年,你吃了苦头,就会回来了。”
“是我从来没有去了解过你啊,崽。”
“我没有爸爸,我不知道该怎么当个爸爸。”父亲的声音在颤抖。
“我也知道你和你妈妈关系很好,可是她那样和你相处,我学不来。”
“那我该怎么做你的爸爸呢……没有人教我……”他开始痛苦地哀嚎。
“我以为,把你当成我的继承人培养,就好了。”
“是我的自以为是,毁了你这辈子啊崽……”他双手捂着眼睛,说出来的每个字都颤得没了样子。
“你会来看我吗?会梦到你吗?”
“应该不会吧……你这么恨我。”他叹息。
“你从来不跟我要钱,你妈妈给你的钱你也没用。”
“你很坚强,很厉害,我以前居然从来没这么觉得过。”他的语气里居然破天荒的带着一丝笑意。
“你这几年或许过得很差,我知道没钱的日子,一定很差,但你没有消息,反而就是在跟我报平安。”
“我以为就会这样,你会永远没有消息,坚强又厉害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结果我还是等来了你的消息……”
“崽啊,对不起……我原来从来就没有让你感受到过父爱……一定是……所以那天你才走的那么决绝,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一滴眼泪都没有……”说到这里,他好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的,声音渐渐淡了。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让你感受到父爱了……”
安童无声地坐在茶几上,平静的望着独自崩溃的父亲。
他能体会到父亲这段话里那饱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感情,他也能体会到这段话里父亲对他的爱。
只是那么多年,那么多事,让他面对父亲这番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波澜,甚至会让他觉得他现在说这些话会不会只是老了缺人陪了。
但他相信父亲的话,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只不过他的心情,并没有了之前的骄傲和不服气,他也说不上来。
想象之中挑战成功或者复仇成功的爽快?没有,热泪盈眶的窝心感动?倒也不必,父子相拥一笑泯恩仇?更是说笑了。
就算是得到了多年所渴求的父亲的认可,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就算这份认可只是简简单单地被藏在了一句话里面。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声无奈的叹息。
如果他现在能活过来,他一定会跑到妈妈的怀里痛哭一场,但在父亲面前,他最多最多就只能坐下陪他平静地喝完一杯茶。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父亲的教育下,他成为了现在带着父亲影子的他,虽然他有时候会讨厌这个甩不掉的影子,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藏在地上的影子在不被人注意的时候默默地帮了他不少。
唉……
安童伸手捏住了父亲的手,虽然没有任何实感,但他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地搓了搓。
眼前的人却如同触电般弹起左右张望:“儿子!儿子!是不是你!儿子!”
安童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然而空虚而冰冷的家没有什么会回应父亲的东西,安童自己……也不想回应。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父亲化作木鸡,呆呆地站了一会,久久的回响之后,父亲抱头蹲下。
“儿子啊——啊——都是我,都是我不好啊——是我做错了啊——”
“是我!是我让这么优秀的崽!是我把他逼上了绝路啊——如果,如果我能早点认可他,早点对他说——”
“对他说养出他这样的崽我很骄傲的话——”
安童觉得父亲身上的情感如海浪,一浪接着一浪重重地拍在安童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接受和消化。
如果自己没死,他会这样歇斯底里吗?如果自己没死,他会像今天说的这样那么爱自己吗?如果自己没死,他会愧疚吗?如果自己没死,他们会成为一对还不错的父子吗?
安童想不明白,但他已经不想看了。
结果眼前的景象砰的一声,像爆开的烟花一样慢慢消散了,留在安童眼前的,是之前那片纯白的空间。
安童伸出双手放在自己眼前,握拳,松手,握拳,松手。
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有掌控的感觉,但隐隐的背后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虚无感。
“休息好了吗?”又是那个声音。
“啊!”安童还是吓了一跳,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了,我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问吧。”
“我看到的是现实对吗?”
“对。”
“为什么?”
“因为你死掉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这些人。”
“你是谁?”
“一名使者。”
“那我之后会怎样?”
“进入轮回。”
“你呢?”
“继续做使者。”
“那你还活着吗?”
“也许吧。”
“有东西我不能知道,但是如果我猜到了呢?”安童叹了口气,抬头问最后一个问题。
“我会做选择。”
“好吧,我没有问题了。”
“那我们继续吧。”
这一次,新场景的出现不像之前从混乱变成安定,而是像从池水伸出慢慢浮出水面一般。
夜晚,安童看不清楚,只能隐约地看出来这是室内。
忽然耳边,似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闷响,像一个大沙包甩在地上的声音,地面也轻轻发颤。
黑暗中有一个身影惊起,甚至没来得及穿鞋就打开灯,胡乱套上两件衣服便一溜烟跑得不见了踪影。
场景并没有马上变换,看来安童还得在这里看看。
安童环顾四周,只看到这个略显空旷的房间只布置了几个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把板凳,几根钢管组成的衣架子,剩下的便是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塑料瓶、大锅和各种厨具,以及被油污熏得焦黑的四壁。
那位大姐……安童想着,慢慢走向床边,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位使者想让他看到的东西就在那里。
一张夹在带着泪痕的枕头下的照片,安童看不太清,只能看出是两人的合影。
那个光球默默地飘到自己身边,那张照片就飞了出来,悬浮在他们“二人”面前。
灰兔和一只比她高半个脑袋的少年白虎,站在本地的重点高中门口,少年和灰兔一人一手捧着录取通知书,都笑得很开心。
并不是那种小说动漫里樱花纷飞的季节,应该是暑假里普通的一天,二人穿着有些旧但不缺正式的服装,日头应该挺毒,虽然拍摄的手机并不怎么样靠近看全是噪点,但头上豆大的汗珠模糊可见。
只不过安童从来没见过这个孩子,如果是灰兔的性格,十有八九会介绍这位可爱的弟弟给他俩认识。
那就……唉。
安童原本想转身离开,但他注意到身边的光球,他能感觉到很淡很细微的,悲伤。
作为使者,也会为人世间的生离死别而感到悲伤吗?
安童原本想开口询问,但最终还是闭了嘴。他默默地等待着,直到那张照片回到原处,直到眼前的景色又一次开始变换。
焦黑的墙壁和家具和厨具开始沉入水底,交替浮现出的是熟悉的楼房和街道,还有一个狂奔的身影。
像电影中的追逐长镜头,在这个身影的后面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拉近,随后另外两个身影出现在了镜头里,一个平躺在地上,一个跪在旁边,泣不成声。
安童心里一紧,他已经猜到了,他想闭上眼睛不去看这一幕,但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的一切依旧是那么清晰——他觉得他能用心感觉到这一切——最后安童还是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一只灰老虎跪在一只浑身沾着暗红色的血和挥之不去的腥味的白狮子身边。
看到自己的尸体是什么感觉,谁都说不上来——安童只能看到自己紧闭双眼,神态安宁,脑后渗出一滩暗红色的液体,还有从形状上看去就已经崩坏的左臂。自己好像瘦了。安童的心里只有这一句感叹。之前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瘦了。
再看得仔细一点,黝黑的黑眼圈,深陷的眼眶,暗淡的毛色,枯燥的毛质,原来这就是自己吗?自己每天在之夏的眼中就是这个样子吗?
怪不得……之夏会爱那个治好的未来的自己,因为他在怀念过去那个和他一起走过的赵安童。现在的赵安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是以前的或者说未来的赵安童。
但之夏……还是在哭泣,一边叫喊着自己的名字,一边滚滚泪珠从眼眶里无意识地坠落到地上,落在烈日骄阳暴晒过的道路上,连水花都不曾溅起。
安童颤抖着抽一口凉气,下意识的闭上眼睛,但他做不到任何屏蔽感官的事情,这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知道是恩赐还是惩罚。
灰兔很冷静,她快步跑到二人身边,先是伸出两根手指摸了摸倒在地上的赵安童的脖子,然后在之夏身边单膝跪下,一只手不断地抚摸拍打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飞快的拨通了电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脑海里演戏了无数遍。
接下来她和之夏的对话,安童就听不清了,他只能听见灰兔说着安慰之夏的话语,什么“没事的。”“救护车马上就到了。”“小安一定能活过来的。”“夏夏你一定要保重自己。”之类的话。
之夏的嘴里不断重复的,大概只有安童的名字和一些忏悔的话,但是安童听不清楚,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将哪些话语过滤了,传入安童耳中的,只有在水中说话般的咕噜声。
安童背过身去。嗯,他只得背过身去。
然而他一转头,眼前的就如同电影切了场景,自己被全副武装地绑在担架上,一群群或大或小的白团子架着自己往救护车上塞,另一边是脸上不断闪过红蓝两色的之夏和灰兔。灰兔搂着之夏的腰,而之夏一只手伸向救护车的方向,挣扎着。
耳朵中传来的依旧是咕噜声,但安童心里能清晰的响起之夏的话语,“安童!安童!”,“你不能这么丢下我!你不能!”,“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跟安童在一起!”
心是没有关节的,但现在安童的心充满了被反关节扭曲后的那种酸扯感、痛麻感。
“夏夏你不要冲动!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陪护!我去!我去!”略显瘦小还是个女性的灰兔艰难地拽着怀里这只几近癫狂的老虎,没有人帮她,她只能用话语让脚底生根,以便拦住怀里挣扎不止的疯狂。
“夏夏!你要相信姐!你要相信姐!”
安童听得清灰兔口中的心疼、吃力还有坚韧,但他听不清之夏的哭喊。
他想伸手,想抓住之夏,想看看上个场景发生过的事情还能否上一次上演,但当他一伸手,眼前的景色却变成了水中月,不知被谁恶趣味的手给绞碎了。
而下一个浮出水面的场景,是一只灰兔孤零零地坐在医院的手术室门口,她没有靠在靠背上,对着门,端正的侧坐在椅子上,背后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化作的支撑,让她无助的背影显得挺拔。不知怎的,安童的心里想到了日日夜夜期盼孩子回家的老人。只是没有夕阳,没有鸟鸣,没有美到窒息的图景,只有手术中的红灯,只有让人害怕的安静,只有单调到恐怖的一扇门。
灰兔呆呆地望着手术中的标志,过了一会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打开,只有一个没有放相片的,空空的夹层。
灰兔叹了口气,但没有合上钱包。
“小夏,你说这次小安一定能救活的对不对?你会保佑他的对不对?”乞求和无力幽幽地传到安童的耳朵里。
小夏,夏夏。
“这世上怎么如此之多的巧合。”安童感叹一句。
“因为所有的相遇都是奇迹。”他没有想到从刚才一直沉默的光球会回应他。原本只是一句无心的交谈,这个光球的回答听起来却那么的沉重。就像今天他第一次问光球为什么他会看到这些一样。
“你一定不想再看到有人重蹈你的覆辙,一定……”灰兔的声音随着身体一起颤抖“妈妈知道你,你是善良的孩子,你一定不忍心的,一定……”
接下来的这句话却似一记如来神掌,把安童的神思和灵魂一掌拍到了体外。如果是日本动漫,一定会画面变成黑白再用三个不同的角度放一遍。
他为自己的浅薄感到羞愧。
原来所有的巧合也都是命中注定的,但为什么非得是伤痛才能把人联系在一起?
随后两位一身蓝色制服的人走到了灰兔的面前。
“文女士对吗?您是报案人?”其中一位上前还是询问,另一位站的稍远一点记录着。“您坐着就好,看您的脸色不太好,不要太劳动了。”
“谢谢您,我就是报案人。但我并不是家属,我报案是希望能够联系上他的家属。”灰兔的眼睛闪着担忧的灰色朝手术室一瞥。
“那麻烦您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并跟我们详细说一下可以吗?”
“好的。”灰兔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双手递上她的身份证“据我所知,他是外地人,来本地上大学毕业后就留在这里了。另外他和他的对象住在一起,二人应该是同乡。”
听完上半句话准备追问的人刚要开口便被打断了,他微微一笑“我们了解了,那请问您知道轻生者的工作单位吗?或者您能否确定他的对象处有他的身份证明?”
“在我这里。希望您的同事在现场勘察的时候不要去打扰他的对象,目前那个孩子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我也是出于这个考虑才并没有让他跟来。”灰兔掏出另一张身份证,并且说出了他们二人的住址。
“您做的非常对女士,我们会顾虑轻生者身边人的感受的。”那人点点头,回头跟身后的人交代了一句,随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这是本市的24小时心理救助热线,希望能派上用场。”
“需要我跟你们去做一趟笔录吗?”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手术中”的红灯,叹了一口气说道:“暂时我先从您这里了解一些现场情况就好了,具体的笔录如果有需要我会联系您。”
“那那个孩子的家人……”
“身份证号和住址我已经记下了,现在都是联网的,不像以前那么麻烦了,我向您保证会第一时间通知他的家人,在取得联系之后我们也会通知您的。”那人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将两张身份证还给灰兔。
随后他向灰兔询问了很多现场的情况以及细节,在询问结束后,他坐在灰兔的身边,伸出手搂住了灰兔的肩膀。“您是一位善良的公民,我很高兴能见到像您这样的人,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找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无论是您,还是……那个孩子或者那位我们现在不方便打扰的人。”
随后他站起身来,指了指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出于规定,我们不能逗留太久,希望下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是因为别的事情了。生活不是一帆风顺,但是还是有值得相信的人。”
他拍了拍胸前的徽章和编号,叫上另一个人离开了。
当二人消失,当渗人的寂静又一次爬满整个空间,灰兔好像原本身边那些无形的支架被抽走了一样,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下一秒却又掩面抽泣起来。
像是出发关键词的应激反应,而安童只看到了一个看到自己身上伤口被撕扯开后知后觉感到痛苦而哭泣的女人。
她好心帮自己,为什么反而要被二次伤害呢?
安童终于读懂了每次和灰兔相处中的暖意和爱。是投射也好,是替身也好,是哺乳期过多的乳汁需要在石头上磨出来也好,但为什么会是自己呢?
自己真的值得吗?
自己是个屡战屡败,不断摔倒,一事无成,病痛缠身的拖累,事到如今一件事都没做成的幼稚的、任性的、自私的家伙。
为什么你也好,之夏也好,都想要救自己呢?
我的离开,到底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甚至还有看上去完全不相干的人为我的离开而痛苦,而哭泣,而揪心呢?
“为什么呢……?”
“因为这就是死亡。”身旁的光球又一次回答了他的喃喃自语。
随之而来的,是眼前的景色再一次变化,以佝偻着背掩面哭泣的灰兔为中心,四周的景色再一次经历沉下又浮现的变化,安童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充满油渍和焦黑的小小房间。
这次安童并不在屋子里,而是在屋子外,他从床靠着墙的那一面看到背对着他的灰兔,看上去就像在看电视里的人。她坐在床边,双手分别放在两边支撑着她的身体,左手的手指按着床上的一张合照。
“小夏,你今天没看到,又有一个……孩子,他……做了和你一样的选择。”
“他……应该比你大一点,如果你长到他这个年纪应该比他高一点。”
“他比你自卑一点,比你害羞一点,嗯……比你……更有文化一点?妈妈不知道,妈妈猜的,那个孩子身上有很重的书卷气,跟你爸爸完全不一样。”
“如果你们俩认识的话,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虽然妈妈感觉你们不太像,但妈妈的直觉告诉妈妈你们有着相近的灵魂。”
“如果可以的话,今晚小夏不要再来梦里见妈妈了,那个孩子的灵魂更需要你的指引,而妈妈在人世间,也要指引一个迷失的灵魂。”
“虽然妈妈只是向你提起过那个孩子,嗯,对你来说应该是那个哥哥,但妈妈相信如果你见到他,你就能知道他就是妈妈说的那个哥哥。答应妈妈好不好?这样也算是帮妈妈的忙了。”
“只是……”
灰兔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妈妈的任务有一点点艰巨……”
“妈妈要帮助的那个孩子遇到了和妈妈当时一样的境况。”
“所以妈妈明白,对于他而言,一切安慰的话语都是苍白的,一切让人振作的鼓励听上去都像是不近人情的催告。”
“甚至,过了一段时间就不会有人记得这件事情了,就连空气中的悲伤都没有了。大家都还是会过着自己柴米油盐的生活。”
“只有你自己成为了大家眼中那个散发着悲伤的可怜的人或者烦人的鬼。”
“而且,最难的是,妈妈没有办法伸手直接拉他,于情于理都不行。”
灰兔偏过头,安童在她的眼眸中看到的是如溪水般的温柔还有如柳叶般的慈悲,在温柔与慈悲里盛开着刺眼的莲花。
“因为就算是妈妈和他有相似的境遇,妈妈也不明白亲情与爱情的区别,更不明白你们这些孩子所追求的爱到底是什么……”
“虽然妈妈这么多年试着去了解了……但妈妈还是不懂,妈妈应该多问问你的……”
“所以就算是妈妈也无法体会他的痛苦……”
灰兔的眼角滑下泪珠,又划过她略微翘起的嘴角。
她的手指很纤细很好看,但生活的刀劈斧砍让着双手长满了褶皱和茧子,她用原本美丽的手指轻轻地抠了抠照片上的白虎。
“晚安小夏,妈妈明天依旧会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
眼前的景象不像上次那样如烟花一样嘣的一下消散了,这次的方式是慢慢的淡出,从四周到灰兔,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最终灰兔也消失不见。
安童觉得自己的双腿有点发抖,有点站不住,他盘腿坐下。
“我知道接下来我要见谁了,让我休息一下。”
安童并不觉得冲击,因为他本来就是个相信人性本善的人,他也一直是个助人为乐的,而这个品质也帮助他顺利地追到了之夏。
他在平常中也能感受到灰兔大姐的善意,只是为什么,自己会想看到这个呢?
是因为觉得为什么自己死了,这些善意就一股脑的冒出来了。
但这些好像都是自己自暴自弃的借口而已。
不对,其实在自己离开之前这些善意就一直存在,只是他一直在逃避。
所以是他逃避着逃避着逃避到了这里吗?
安童抬起头,看着这个望不到天空的空间的顶部,长叹一口气。
他很善良、之夏也很善良、灰兔大姐也很善良。
这些善良都求一个回报吗?
那如果不求,它们到底又是怎么生出来的?
他与这些人的连结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们到底又是因为什么要救自己?
自己在害怕吗?
为什么会觉得这些善良会伤害自己呢?
那么这些善良救了自己吗?或者说救得了自己吗?
所以到底是别人没拉住我,还是我自己甘愿沉在泥潭里呢?
没有答案,想不出答案。
安童闭上眼向后仰倒,感觉自己也沉入了水中。
像黎明前的黑夜,天空逐渐开始泛白,光芒撬开夜色的铁幕,一点一点从脚到头,像充电动画一样照在安童身上。
原本平躺的安童发现自己已然是站立的姿势,当头部的夜色尽数褪去的时候,安童有一种浮出水面的感觉。
安童睁开双眼,却发现四周依然笼罩着夜色,只有外面的世界未熄灭的光,通过一扇熟悉的窗射进来。
熟悉的布置,熟悉的气味,熟悉的肉垫踩在地板上的感觉。
我又回来了……
一只灰老虎坐在床上,勾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一条尾巴像死蛇一样搭在床边,指尖的红点忽明忽暗,吞吐着看不见的烟雾。
之夏,又见面了……
安童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走到之夏的面前,盘腿坐下。
自己面前的地板上,瘫着一张像碎鸡蛋壳一样的纸,上面有着工整的漂亮字迹:“风之夏亲启”。
之夏,你看完了吧。
现在的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有没有意识到,其实现在的你爱的不是现在的我,现在的你,其实是爱错了赵安童?
安童看完信,抬起头看之夏,只见恋人的脸上只有木然的表情,带着干涸的泪痕和被眼泪打湿的毛发。
时间在流逝,空间却在静止,只有挣扎着亮起的红点和逐渐燃烧变短的香烟。
安童努力伸手,却够不着恋人的脸庞,只能悻悻地抚摸着恋人的尾巴。
之夏的尾巴没有知觉,从小到大就像一条死蛇一样吊在身后,其他人看到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异样的眼光,只有安童不在意,甚至喜欢偶尔摸一摸,之夏也只让安童摸他的尾巴。
然而之夏依旧无言,安童也只能跟着沉默。如果说安童现在还活着,他们也还没有吵架,这个画面一定非常温馨,也是安童一直想要的画面。
只是没有那么多如果。
现在两个人明明就面对面,但之夏却不知道安童的存在,安童也无法让之夏知道,这就是天人永隔吧。
香烟燃尽,之夏把烟掐灭,随手丢在了地板上,掏出手机按了两下,紧接着沧桑的男声伴着钢琴声,像慢慢变大的棉花糖填满了房间。
“这个时候,我心落花一样飘落下来。”
“顿时,我的视线失去了色彩。”
之夏将手机随便地丢在一边,重重地向后躺倒,一只手习惯性地拨开他的尾巴,另一只手的手背盖住双眼。
“为什么……赵安童……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之夏的声音带着已经哭过的沙哑和黏糊,但不妨碍他的话语传递出心绪中的颤抖。
“赵安童……你怎么敢的……”
“你明明说好的,要带着我一起走下去的……”
“赵安童你个撒谎精……我一定要狠狠揍你一顿……”
“你跟我说你救了我,以后我也一定要救你……你怎么自己跑掉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之夏越说越激动,手脚胡乱的摔打着,活像听不懂妈妈为什么不给买糖的撒泼小孩子。
“啊——赵安童你为什么!我恨你——!”
之夏大叫一声后,传来的是尖细的呜咽声。
“安童……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安童依旧是盘腿坐的姿势,他双手抓着脚踝,抬起头锁着眉头紧闭双眼。他叹了一口气,眉心颤动。
他想到,他曾经与之夏许下的种种誓言,离开家的那个夜晚,离开故乡的那趟火车上,他们在赛场上的第一次交锋后,还有毕业前夕那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酒局,还有,还有好多好多,他们第一次接吻,他们第一次肌肤之亲,他们第一次……可是,如今的结局却是他寒盟背信,是他逃走了,他觉得之夏不爱他了,他对这份爱情绝望了,可也只有他对这份爱情绝望了。
所以他选择了离开。
但现在,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恋人,纷乱的想法从各个方位敲击着他的心门,可安童的心里只有苦涩,他想说点什么,就算之夏无法听见,但他还是想说点什么,可是当自发的词句涌到喉咙,安童才发现有一层语言无法跨过的可悲屏障。
他说不出口,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晚了,什么都完了,什么都无济于事。
他被困在了单向的玻璃缸里,事到如今他才清晰地有了这种感觉,或许这就是他之前和之夏相处时的状态,之夏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什么,缸外之夏弥漫着之夏浓浓的爱意,可是安童也看不见摸不着,甚至闻不到熟悉的,令他心安的气味。
之夏就把这个玻璃缸绑在身上,坚定又奋不顾身地朝着前面那个从过去穿越而来的未来的赵安童狂奔而去,一路拖着自己这个累赘,直到到达那个目的地,缸就会打开,自己就会出来,再和那个之夏追逐的身影完美的重叠。
真的可以吗?现在安童相信之夏可以了,之夏一定能够做到,可是自己做得到吗?
“安童……我明明那么努力地奔向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跳进那个我永远找不到你的世界……”之夏的呼吸变得混乱,哽咽地吐出不连续的音节。
是啊,自己又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生病了吗?是因为人生不顺吗?是因为……之夏不爱自己了吗?
可是之夏明明还那么那么的爱自己。
那自己呢?
现在的自己看到现在的之夏还是会心中绞痛,还是会想拥抱他,还是会想轻轻地跟他说“我在”。
这是爱吧?
那自己又是为什么呢?
那种绝望感又是从何而来呢?
明明之夏在那么努力地完成他俩之间的承诺,在那么努力地奔向自己。
初中的时候他跑来拉着自己跑完体测的最后一圈,高中他跑来帮自己挡下飞来的篮球,大学他在围墙外接住翻墙出来的自己,还有开始接触社会后大大小小的麻烦,就像他无数次神兵天降救自己于危困中。
之夏好像一直都在,可是自己为什么会感觉之夏不在身边呢。
自己的感觉错了吗?
“甜美镜头,竟也落花一样飘落下来。”
“从此,我的生命变成了尘埃。”
破碎边缘的假音带着转音吟着凄婉的歌词。
原来之夏喜欢听这首歌曲吗……
安童读得懂之夏心中的这句歌词。
那时候还是高一,他和之夏在宿舍聊天被发现扣了班级分,班主任罚他俩打扫卫生区。那时候已经入秋,校园里的银杏开始变黄飘下,他和之夏扫着学校里一条长长的大道,当之夏把最后一簸箕银杏叶倒进垃圾桶的时候,他抬头面色凝重得跟小老头似的跟自己说:“我们处对象吧。”
那时候他扫地扫的四肢发软,听了这话一个趔趄撞在身后的树上,银杏叶哗啦啦的掉落,之夏在落叶中向自己走来,挤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
也说不上来具体是怎么回事,但安童那时候的感觉确实就是如歌词般,生命变成了尘埃。
后来之夏也跟自己说,那天看到在飘落的银杏叶中接住一片落叶的安童时,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了安童写的一篇散文,那时候的他在心中默念着记忆最深刻的段落,只觉得安童发着光,让他很想去抓。
但是估计现在,之夏化作的尘埃都会因为安童的离开而被风吹散了吧。
“安童……都怪我,都怪我……”
“怪我执迷不悟,怪我一意孤行……”
之夏拿开手背用双手捂住双眼。他的词句发着抖,像是冬天卖不出火柴的小女孩。
“我今天就不应该走,我今天就应该死皮赖脸地留下来跟你待在一起……”
“我不该那么好面子,我不该打你,我不该打了你之后还不去扶你……”
“我真的好不称职……就是因为不称职你才会离开我……”
“我让你绝望了,安童……我对不起你……我说过不会再让你绝望了的……”
说着说着,之夏从仰躺变成侧身躺着,蜷缩成一团,双手依旧捂着泪眼。
“就像站在烈日骄阳大桥上。”
“眼泪缓缓滴落在我的脸庞。”
歌曲来到了副歌,歌手的情绪随着歌词一同爆发出来,像是战鼓,像是号角,像是胡笳拍了十八拍。虽然只是正常的音量,但安童只觉得大脑在发抖。
“啊——”之夏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比安童在父亲哪里听到的还要凄凉,还要撕心裂肺。
“安童,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明明……你已经向我求救过了……”
之夏……你明白了吗?你是从一开始就明白的吗?如果你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在对你求救,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为何弃我如敝屣?
你为什么非要坚持,非要和我周围那些人一样,催促着我治疗,催促着我快点好起来。那我自己呢?我自己的感受呢?我的悲伤我的难过我的挣扎呢?
我……我只是希望你能站在我的身边,考虑下我的感受。
我希望的,就是你能接受现在的赵安童啊,一个生病的赵安童,一个跟以前不一样的赵安童啊。
你到底是后知后觉,还是一开始就意识到了……
安童慢慢爬到床边,扶着窗前,歪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之夏——虽然他现在无论如何也无法流泪。
“之夏……你别哭了。”安童轻声说着,虽然安童的声音永远也无法传递到之夏的耳朵里,但安童还是说了,这些反应,这么多年,已经如同本能般烙在了他的灵魂里。
他不愿意看见之夏难过,之夏难过他也会难过,即使现在的他带着对之夏的疑问,带着对之夏些许的怒气,但是之夏样子,之夏流泪的样子,对于安童来说,大概是比病魔更不想见到的存在。
那夜之夏在宿舍里独自崩溃给他打电话,他翻了墙,打了车,又翻墙进去,一路跑到之夏的宿舍,对他说了一句:“之夏,你别哭了。”
可是现在之夏这副模样,赵安童却无能为力,拥抱也好抚摸也好亲吻也好,别说动作,就连语言,就连表情,就连心意都无法传达,只有肝肠寸断的两人,在没有开灯的小屋,一位无法回来的人,看着另一位被留掉在尘世的人,悲伤的无言。
“对不起安童,我,我真的太一意孤行了……”
“我以为,以为只要我努力赚钱……去让你好好地接受治疗,你好起来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工作,生活,你,从来没有这么多担子压在我的身上……我,我很想好好照顾你,但是我力不从心。”
“我以为我抓到了病灶,我以为只要解决钱的问题,所有的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
“今天你的话,其实让我认识到了……我似乎错了,不,我就是错了!”
“但我那该死的自尊心,我那该死的面子!如果我能在当时就承认我错了,如果我不为了那些毫无意义的自尊心离开冷静的话……”
“我是最不称职的恋人……最爱的人对我的求救我都那样的后知后觉……”
“安童……都是我不好,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好不好,我求求你……”
“我离不开你……安童……”
之夏吞吐着无人聆听的忏悔,安童聆听着无人在意的之夏的声音。闷热吵闹的城市夏夜,似乎只有这个没有亮灯的特立独行的房间,像一间冰窖,只有看不见的无语的冰块,散发着会冻死人心的低温。
安童爬上床,他爬到之夏的身边,他伸出手,他的手在发抖,他想把之夏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可是无事发生,他想抚摸膝盖上之夏的头上的毛发,可是无事发生。
安童感觉自己又一次被击碎了,他觉得自己的双眼因为泪水而变得模糊,甚至呼吸都有些不畅,但他是个死人,这些都不是真的。
如果,如果自己能多等待一天的话……
如果,如果自己能多坚持一天的话……
如果,如果自己再相信之夏一次的话……
可是之夏走了啊,之夏说要进冷静期啊,之夏说要等他想通给他打电话啊。
可是自己真的想得明白吗?自己真的有勇气再向他求救吗?
可是为什么,自己就只能向他求救一次呢……
“可是恋人就应该相互信任啊,所以我百分之百的相信你。”眼前的一切都不见了,出现的是哪个让安童讨厌的学校,哪个让安童讨厌的教室,那时候的自己站在之夏的面前,而之夏坐在座位上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他已经忘记当时发生什么事情了,但是他清楚的记得,这句话就是他给之夏的答案。
他也记得听到这个答复后之夏坚定的眼神,还有之夏的答案:“我不会辜负你,我会用尽我的全力去保护你,无论多累多痛,我都会去,义无反顾。”
赵安童第一次看见当时听到这个回答时自己的笑脸,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当时的自己有着比自己想象的更满溢出来的幸福和喜悦。
对啊,之夏爱我,这没错,这毋庸置疑。他在用他的方式来爱我,他在不辜负我对他的信任,他在用尽全力保护我,他在抗下所有的痛和苦,他在为了赵安童,义无反顾。
原来是自己先不相信的他吗……?
安童带着疑问,或是感慨,看着眼前的安童和之夏,在夕阳西下的,被温暖的黄色洒满的教室里,在熙攘的同学中,在嘈杂的聊天声中,满眼只有对方地,展露着美好的笑颜。
也许自己不选择离开的话,也许自己看不到这一幕的话,自己也是想不开的吧,安童低下头,眼前的景象从温暖的夕阳变成了沁凉的夜色,之夏的头穿过他的膝盖,他的手搭在无形的空气上,抚摸不到紧咬着牙关哭泣着的之夏。
之夏……对不起,原来我才是那个对不起你的人。
如果,我不懦弱,如果我不做逃兵,如果我想起我曾经的回答,如果我能够坚定不移地给你信任,我也许就能再多坚持一下,我也许就不再那么懦弱了,我也许就会有再一次向你求救的勇气。
也许下一次,你就能明白,也许下一次,我就能说的更清楚,也许下一次,我们两个就能更加的坚定,也许下一次,就不会这样了。
但是没有如果,没有也许,没有下一次。
只有被我辜负了的你在痛苦的哭泣,只有辜负了你的我,在这里无奈的叹息。
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像这样看着你了……
我没有办法陪着你,我没有办法扶着你,我没有办法用我的力量和方式去保护你了。
就像灰兔大姐说的,你还有好多好多的难关要熬过去,你要接受我的离开,你要体会一个人被丢在原地的孤单,你要被丢在其他人的柴米油盐中独自与这份痛苦抗争,你要……一个人走出来。
想到这里,安童的心颤了一下。对啊,之夏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要一个人走出来,谁都没有办法体会他的痛苦,谁都没有办法同他感同身受,只有他自己,这一路上,所有的后悔、痛苦、悲伤、自责,都要之夏一个人咽下去。
而这一切,都是安童自己造成的,都是自己丢给他的。
这样会毁掉之夏的!
安童的脑袋一阵轰鸣,只觉得一股只有爆炸后才会产生的冲击波席卷了他的所有思绪。
紧接而来的,是莫大的悲伤和自责。
以前都是自己一直陪着之夏,从之夏和他认识开始,他们的感情逐渐加深,他们面对的事情逐渐增大,他们克服的困难也越来越多,他一直都在之夏身边,之夏也一直都在他身边。
他们从来没有谁抛弃过谁,即使是之前那样的情况,那样的状态,自己病了,病得那么久那么严重,之夏也都没有放弃他,之夏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拉他出来,去救他。
之夏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寂寞的人,总是习惯寂寞的安稳。”
“至少,我们直线曾经交叉过——”
歌中如此唱道。
是啊,如果一切不能挽回,那起码,之夏,我和你的直线曾经交叉过。
虽然,两条直线只能交叉一次,而且之后会越来越远……
“你们这些怪力乱神,应该能从我们人的轮回之类的事上得到修为吧?”
安童看着“怀里”已经把床单哭湿的之夏,沉默许久,开口问道。
“嗯,没错。”
“那我下辈子投胎做一只鸟,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光球似乎有些震惊,甚至停止了自然的晃动。
“你认真的吗?下三道要回到上三道是很难的。”
“我愿意,如果能让之夏了解我现在无法告诉他的心意,我愿意。”
“我愿意。”安童的心意如泰山坚定屹立,沧海桑田,万年不倒。
光球犹豫了一会儿,飞到他的眉心。安童只觉得眉心冰凉,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其实……不用这么大的代价。我帮你这个忙,你还是可以入人道的,只需要让我从你轮回后的身体上拿走一些血肉精气之类的东西就好了……”
“不用了,我不后悔。”安童笑了笑,摆了摆手。
“……那既然这样我额外帮你个忙吧。这个人接下来会去俯都生活,我可以让你投胎成一只乌鸫,是那里市区常见的鸟类。不过只能活不到二十年……”
“嗯,那就谢谢你了。”
白狮子下辈子要变得黢黑了……真有意思。
“不用,贪念嗔痴是我们的忌讳,你付出的代价值得我这么为你做。”
眼前之夏的手机屏幕亮起,随后吉他和手风琴奏起旋律,带出释然的曲调。
“举起手中的酒杯,今夜不能睡。”
“忘掉我所有悲伤,只留下回味。”
还缩成一团的之夏如受惊的小猫立刻弹起,警惕地环顾四周,最后确定只是自己的手机切换了歌曲。
之夏拿起手机查看,单曲循环的设置没有变过,而自己也没有手环之类可以远程遥控的设备。
难道!
“安童!”之夏跳下床,两手放在嘴巴周围,大声喊着:“安童!是不是你!你是不是来看我了!赵安童——赵安童你回答我!”
“就别为我哭了。”
“一起唱完这歌。”
“只愿你一生都记得,曾遇见过我。”
之夏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我会的,我会的,我会一生都记得你的,安童!安童你现身好不好!我答应你了,你现身!我求求你了!让我看到你好不好!”
“赵安童——”
“再见吧我的宝贝,我有一点喝醉。”
“再见吧我的宝贝,别为我心碎。”
一曲歌毕,本应该单曲循环的音乐软件却自动停止了播放。
之夏一个踏步跪在床边,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发了疯似的疯狂敲击着屏幕,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之夏盯着黑屏的手机愣了一会,随后泪如雨下,他只能咬紧牙关,低下头低声啜泣。
“之夏是最后一位了吗?”
“是的。”
“那让我为他唱一首歌吧。”
“……好。”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掉的关系,所有的疲累和负担还有身体的损耗都消失不见,安童又变成了以前的那个歌王。
“默默地你却不肯说,只是低头寻找一种解脱。”
“面前的你是我的最爱,我怎会不明白。”
“逝去的年代已经变成伤害,我也更加熟悉许多无奈。”
“不愿意看到你朦胧泪眼,我就变成那晚风。”
“慢慢吹,轻轻送,人生路,你就走。”
安童的眼角落下一滴眼泪,他笑了笑,对光球说:“走吧。”
只是那白色的空间没有再次出现,出现在眼前的,只有一条笔直的道路,通往看不见目的地的地平线,对着西沉的,赤红色的太阳。
安童站起身来,哼着歌,慢慢往前走。
“不愿意看到你朦胧泪眼,我就变成那晚风——”
歌声化作音符飘荡在天空和落日余晖之中,回头一看,安童已经消失不见。
风之夏站在天台上,他点燃了一支烟,无声地看着这繁华而又与他无关的城市。
他往前迈步时,一阵清风吹过,吹灭了他的香烟。
(与死亡说 完)
(也许……?)
“你确定?……你会被……忘记……没有人……从前,往后……只为了……对吗?”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
“嗯。”一个略感熟悉的,分辨不出性别,听不出感情的声音。
安童睁不开眼睛,只能隐约听到一些词句。
随后安童觉得紧闭的双眼前一阵白光闪过。
再次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陌生的天花板,鼻子里也满是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好痛……头……全身都好痛……
剧烈的疼痛感在短暂的呆滞之后迅速席卷了全身。
但安童之后听到了最好的镇痛药。
“医生!护士!赵安童醒了!赵安童醒了!”
那是他的恋人,风之夏的声音。
随后一只灰兔映入眼帘,她捂着嘴巴眼含泪花:“太好了,小安,你醒了……”
“大姐……你一直有个儿子对吗?”安童脱口而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说出这句话。
“儿子?什么儿子?”灰兔一脸疑惑和错愕。
“啊……”安童有些迷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大姐说的不对,但又觉得大姐说的对。
但他总觉得,他好像看到了很多很多场景,听到了很多很多话,画面不断切换闪回。
头!好痛!
但越疼痛他越觉得那些模糊的场景变得清晰,变得深刻。
他想起来了,他跳了楼,然后看到了爸爸妈妈,看到了灰兔,看到了之夏。
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陪着他来着……
“安童!”一只灰老虎扑进他的视线:“太好了!你醒过来了!我还以为……”
说着灰老虎就哭了,温热的泪滴滴在安童的脸上,很熟悉。
“你说了要带着我走下去,你跟我承诺过的!等你好起来,我要揍你一顿!”
之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又带着几分怒意,十二分认真地对安童说道。
“好……我爱你。”
之夏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在安童的额头上一吻留下几滴泪水:“你再也不许离开我了。”
满是油污的房间里,不知为何吹起了一阵风,一张白纸从房间里床上和枕头的夹缝中飞了出来。
它像是有灵性一般,顺利地飞出了房间,又飞出了外面卖卤菜的门面,飞到了大街上。
虽然大街上其他的东西都静止不动,没有任何起风的迹象,但是这张白纸还是越飞越高,越飘越高,最终和白云融为一体,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