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星星的妖怪*

  “你想不想听我说个故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看到他的头发松松的垂下来,眼镜后面的光芒期待的闪着。

  “哈啊……”我慢慢的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没搭理他。

  烛言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他有时会在寝室熄灯后问这个问题,然后不管回答是什么,都会跑下来点起一根蓝色风铃草色的蜡烛,再煞有其事的端起一杯咖啡,开始讲一些光怪陆离的事情。你知道……这种事情本身还是挺有趣的,但是每天都这样的话,我所关心的渐渐的就会从听故事转为什么时候被逮了,完全不懂寝室里的其他家伙为什么都没人提出意见的。

  “我知道你在装睡,听我说嘛。”那家伙干脆就坐到了我身边,用力摇摇我说。“有一种来自星星的妖怪,你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我撇撇嘴。“是什么来自星星的你的魔改版吗。”

  “才不是那么无聊的事情。”烛言一脸无语的挥了挥手。“是说,如果有小孩子死了啊,他们的身体就太轻了,没办法沉到地狱里面去,但是他们的眼泪又太重了,没办法升到天堂去。这时候就会有来自只有小孩子知道的,来自星星的妖怪,拍着巨大的翅膀过来,把那些小孩的灵魂接走。飞到比天堂更高的,地狱更深的地方去,带着花点着灯呀,乘着鲸鱼和蛇呀,穿过无数无数星星,到另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去。所以如果你看到有流星的话,就是他们来了呢。”

  “最后一句总觉得很耳熟,好像也是什么童话里面的。”我的嘴撇的更长了。“我就说是什么的魔改版嘛。”

  “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家伙板着脸,哧溜哧溜的喝起咖啡来。“等你哪天自己亲眼看见就知道了。”

  “如果这是真的,让我嫁给你都行啊。”我毫不犹豫的吐槽。

  “咳咳咳……”烛言狠呛了一口,然后转头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盯了我半天后,一脸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很好,我记住了。”

  “一点都不正经……”我嘟哝着,把身子转了回去,没再看他。

  ---

  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又是自己一个人面对冰冷的墙壁了。

  我知道自己起床又晚了,有点怨大晚上讲奇怪事情的烛言,有点怨没管自己的室友,更怨身边没人就起不来的自己。

  屋外传来低低的呻吟声,是那个经常会肚子痛的小个子,他难受的时候就会蹲在外面,一边默默忍着一边抬头看着远方,好像期待着有谁会来把他接走,但是我从来没见过有谁找他。

  连摸摸他肚子的人都没有。

  他以前小声对我说过,他是在等他的哥哥。

  我问他为什么不先找他的爸爸妈妈。

  他没说话,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那个说何不食肉糜的傻皇帝似的。

  我走出大门,眺望着人来人往的城市。

  这个城市里会不会还有一栋小小的房子能够记得,有一天那对年轻的夫妇主人走进去时,怀里多了个小小的小主人,那个小主人不像沉稳的男主人,也不像温柔的女主人,只会哇哇的哭,闹闹的长。

  他还记得,有一天,爸爸将妈妈拦腰抱住,说我把妈妈从阳台上丢出去好吗。他被吓哭了,爸爸妈妈却在那边笑得很开心。

  然后不知何时起,他身边,又多了别的小主人,明明是晚到的却好像比自己高大,常常在玩游戏时欺负他,但是他肚子痛的时候却是第一个来到身边。

  这以后,家里的男主人不那么沉稳了,脾气很坏,女主人也不再年轻漂亮了,开始长出白发。而小主人们只能安安静静的贴在一起,听着外面的摔打吵架声。这种事情,都是在门窗紧闭时发生的,除了那个小小的房子,整个城市再没有第二件东西会记得。

  直到有一天,妈妈走出了那个房子,然后又转身走近呆立在门口的他,蹲下身子,说他要听话,好好的。

  妈妈的眼睛里是无星无月般清澈的释然。

  妈妈的头顶上是众星捧月般明亮的荒芜。

  旁边棋牌室的喧闹声把我拉了回来。里面飘来令人讨厌的烟味,还有男人粗鲁的骂声,而麻将清脆的碰撞声就像那两个小主人玩过的丢石头游戏,温暖的触感一直蔓延到指尖。

  烟味,叫骂,讨厌,声音,温暖,喜欢,不矛盾,记忆的奇怪在于,他经常不着痕迹的把一段回忆安上截然相反又浑然天成般的两种色彩。

  我慢慢的走了回去,关上了家教园通往城市的大门。

  ---

  “今天我看见你出去了。”烛言推推眼镜,装出个侦探的样子说。“以前你想偷偷出去还得翻墙,现在倒是能光明正大走大门了,是不是感觉很好。”

  “出去后感觉还不如不出去呢。”我小声嘟哝着,蜡烛蓝色的火苗在眼睛里跳动着,带着诡异又迷人的光芒。“我以前很讨厌这边的,现在倒觉得有点安心了。”

  “是因为我在这边的缘故吗。”他用咖啡杯挡住嘴,坏坏的笑着。

  懒得理他,我坐到窗边,默默的看着窗外。外面一片黑漆漆的,其他楼一点灯光都没有。当然像烛言这种不怕老师强行点灯的家伙也应该就他一个了才是……嗯……好像应该还有谁,是谁呢,一下子想不起来。

  “虽然现在是挺安心的,但是还是会觉得有点孤单。”又安静了一会儿,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我知道,这个地方平时都没什么人。”

  “到了有人的地方,也是一样孤单。”烛言在后面说着,语气高深莫测。

  我转过身看着他,皱起了眉头。

  “你也是一样吗,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孤单的样子过。”

  “我?嗯……大概不会吧。”那家伙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才歪歪头说。“你想啊,我知道那么多故事,有那些陪着当然不会孤单了。”

  “可是那些是假的啊。”

  “总是这样。”烛言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到一边,托着腮看着我慢慢的说着。“你总是觉得很多事情都是假的,当有一天发现是真的的时候,就开始害怕了。”

  “而你老是像刚才那样说让人听不懂的话。”我有点郁闷的反驳道。“就像从别的星球来的似的。”

  窗口的风铃响了起来,声音轻的仿佛能落入我的心房似的。但是它一定是坏了,因为现在外面没风,窗户也是关着的。

  而烛言也只是看着我,像风铃那样声音很轻很轻的笑着,他的发丝凛冽斑驳喧杂的纠连着,他的眼镜上落满了微微的光。

  ---

  第二天仍然没人叫我,但是我是准时醒来的。

  有点遗憾没有老师过来发现这点,之前一直在外面的小个子也不见了。我猜想着他也许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然后会在地球绕了整整一圈后再心满意足的回来。

  与他一起离开的还有之前会让我感觉到炫目的颜色,季节在占领着季节,时光好像在慢慢醒来,之前悠闲的回忆似乎在渐渐枯萎,之前细腻柔软的躺在楼底的花在迁移中流失了,往返着的蝴蝶和落叶一起被风斜斜的吹散。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从这边回头看向家教园的楼房,感觉就像沧桑的古堡一般,阳光照亮了空荡荡的尘埃,天井的灰色此时却显得浓艳雄浑,像年代久远的壁画。有什么像小兽似的身影跑过前庭,毛绒绒的脚步声轻盈的飘荡着,落了一地的美丽没人收拾。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跟了上去。

  那个胖乎乎的男孩子现在正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慢慢的荡着。有一个手机放在旁边,上面播着一个老老的动画片,三个胖乎乎的,说不上是什么的动物和两个女孩子,在围着一圈土地转着,祈祷着。渐渐的,土地里开始生根发芽,长出茂盛的大树。但那个男孩子完全没注意到,他只是哼着和动画里一样的歌曲,手里拿着像素描本的东西,在上面用铅笔慢慢的画着小小的人。

  我有点好奇的走近着,想看清他画的到底是谁,但是越走近时,那上面的画面却越加暗淡浑浊,像因为加了太多颜色而变灰的颜料似的。而阳光照着那胖乎乎的男孩子,反射的光如此明亮,让我越加看不清。只能看见小小的人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三个,他们互相看着,他们没上色的眼睛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天空。

  动画里的树越加巨大,无数枝干拧结扭曲着冲向高空,把深色的天空打碎成无数发光的亮点,看着竟有种又恐怖又迷人的憧憬。而男孩子画画的手也越加飞快。他以一个小人为中心,画了个圆,顿一下,再画个圆,无数圆拧结扭曲着盖满了整个画面,三个小人渐渐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一个。虽然剩下的那个看起来无比孤单,但是他的眼睛仍然璀璨如星。

  “你画的是谁啊?”我走上前问。

  胖乎乎的男孩子停下了哼歌,把素描本抱在怀里紧紧抓住,抬头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说话。

  “你不看动画吗?”我转移话题,指了指旁边的手机。

  男孩子的手抓得更紧了,脸也变白了,配着他睁得大大的眼睛看起来竟然有些骇人。

  “为什么不说话啊。”我觉得有点难过又委屈。“你讨厌我吗?”

  男孩子没理我,转过头一踏地面,开始荡起秋千来。他用的力气很大,秋千像被风托起似的荡的很高,而他则抬头看着天空笑着,眼睛里是和刚才一样恐怖迷人的憧憬,就像那上面有什么他一直等待着的,一直没握住的东西似的。

  我走了很远之后,秋千的吱呀声也没有消失,在我身边围绕了很久很久。

  ---

  “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慢慢的说。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实际上,每个小孩子成长时,身上都会出现一些没任何病症的痛楚。而心也一样,常常会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离什么远去,然后情不自禁的开始大哭出声……不过真正有机会大哭的,那就还是真正的小孩子,还无比幸运,之后还能有机会哭上很多次。

  “放心吧,也许很快就能知道是什么的。”烛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还要温柔几分。

  “也有可能是没睡好的缘故。”我很大力的揉了揉脸,环顾了一下四周,仍然是熟悉的寝室,面前是熟悉的人。“最近总觉得有点迷糊……”

  这两天遇到的那些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仍然在我脑海里盘旋,可怕又吸引着我。我想搞清楚这些事情的心情,就像蹲在一个浅浅的水洼边,穿过模糊的水面试图摸到水里的,另一边自己的脸。但是走近时,就会被水洼绊倒,鞋子或者口袋里的东西掉进了另一个世界,再也找不回来。

  “肯定是你害的,弄得我没睡好觉。”我知道这完全是没任何道理的抱怨,但是我刚才没忍住,毕竟现在在面前的,只有烛言这个认识了很久的家伙了。

  他似乎有点不满的歪了歪头,然后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朝我更加走近了一些。

  我的手慢慢从脸上滑落,烛言那平静安然的样子,让我变得有点更加迷糊。以前半夜被惊醒时,睁开眼就能看见星和月,风的翅膀在遥远的高处啪啪作响,站在窗边时,能感觉风几乎要吹起自己的身体。有时候会做奇怪的梦,一个奇怪的梦做到了一半,感觉有谁在轻声呼唤,醒来后,向他讲述梦里面的内容,才讲了一半,又感觉到谁的轻唤,原来刚才的讲述也是在梦里。惊醒之后悄声走回来,发现床上躺着自己,睡着的那平静安然的样子和现在眼前的一模一样。

  “也许有一天,我能让你睡一个很长很美的觉的。”他朝我眨了眨眼。“你信吗。”

  ---

  我起了个大早,因为我决定出一趟远门。

  家教园遥远空旷的孤单在默不作声的膨胀,暮夜将逝时的星光一直在照耀,大门外面的路长得似乎没有尽头。高飞的鸟一直沿着与路相反的方向飞翔着,却一直在前方。我穿上在很远的昨天穿过的衣裤,折好在很远的昨天盖上的被子,最后关上了在很远的昨天打开过的门,转头,出门。

  我向着城市最远的角落,走走停停,无数嘈杂的棋牌室,无数吱呀作响的秋千全和我擦肩而过,之前再也找不回来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出现了,苦涩的被我踩在脚下,留下了长长的晦暗的痕迹。

  然后,我看到了他。

  那个像不良少年似的男孩,现在正站在大桥的底下,玩着像鞭炮一样的东西。呯,啪,呯,啪,声音不绝于耳。就像是颤动的心房似的。

  我很犹豫,虽然我以前从来也不愿意接近这样的小孩,但是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犹豫得多。不过我还是慢慢的接近了他,因为我对那沉闷的,不像鞭炮的炸裂声有种熟悉的好奇,在我亲眼看到之前,我大概是想不到有小孩会是那样玩鞭炮的。

  那个孩子像抓叶子一般,一个个的把鞭炮抓在手里,等鞭炮燃起来之后笑着,把手冲前面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伸,然后沉闷的爆裂声响起,黑黑红红的手一扬,就有无数的火星像星光一样散去了。那个孩子不住的笑,声音不住的响,火星不住的散,心房不住的颤。

  我不明白我要干什么,但是身体却动了起来,动作熟练得就像之前准备过无数次,复习过无数次似的。我穿过那些火星,把那个孩子紧紧包在了自己的手里,那伤痕累累的,满是烟味的,我以前会唯恐避之不及的手。

  然后,最后一个鞭炮在手心里炸了开来。

  我的双手被火光照得透明一片,像阳光下的琥珀般闪着美丽的,令人向往的光芒。而透过去可以看见里面那孩子的手,没被照亮的。长满了黑漆漆的茧子的手,像垂死的甲虫一样,被我的手包覆着。

  你有听过那个很久以前的,关于松树和一只虫子的故事吗,它们本来应该仅仅是食用和被食用的关系的,但是就因为一个巧合,它们就像这样成为了世界上最美丽的,记录着数亿年时间的永恒。

  我闭上了眼睛,眼前的火光渐渐暗去,我手心里的手也安静了下来,似乎是因为不再逞强而轻轻颤抖着,但是我没感觉到痛,一点也没有。

  转瞬即逝之物。

  亘古不变之物。

  记忆的矛盾,已经呼之欲出了。

  ---

  “你是知道的吧。”我直视着烛言,声音低得嗓子有点疼。“为什么我这几天遇到的人都那么奇怪?为什么他们都不和我说话?”

  烛言安静的站在面前,什么也没说。他手边的咖啡已经没在冒热气了,但是他一直在看着我,眼镜片上闪闪发光。

  “他们都去了哪里?”我环顾四周,意识到从一开始寝室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要去找他们。”

  “他们就在原来的地方。”烛言耸耸肩说着。“但是你找不到的,毕竟最后是你丢下了他们。”

  我没理他的话,飞快的跑出了门,虽然已经是深夜了,但是我还是想马上下楼,找到他们说说话,问一问这是怎么回事,是谁都好。

  但是,没有向下的楼梯,所有的楼梯都是朝上的,像游戏里落满石头的道路一般,像动画里冲天而起的大树一般,纠结扭曲着,每一条都通往同一个终点——顶楼的门是打开的,曾经在梦里躺在上面的顶楼,被唤醒之后悄声走回的顶楼。

  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小孩现在正站在顶楼边上,在慢慢的撕碎着手里的什么。本应该落下的碎片悬停在空中,仿佛是黑夜本身托住了他们。肚子痛的小个子在黑暗中看着,荡秋千的小胖子在黑暗中看着,玩鞭炮的不良小子在黑暗中看着,无星无月的黑夜汹涌翻腾,沉沉的压在了那小孩身上。

  然后他回过了头,看见了我。

  黑夜在一瞬间碎掉了,天空碎成了大颗的星光,云朵碎成了小颗的碎光,地平线碎成了满是余晖的剪影。我脚下的支撑在一瞬间被全部折断,寝室楼被折断了,大桥被折断了,完全凉掉的咖啡也和杯子一起折断了。大片大片璀璨的光芒照了下来,巨大的风穿杀而过,无数难以想象的振翅声不绝于耳。

  那个孩子的身体一下子被无数星光析得透明,仿佛卸下了之前所有的重量似的。他闭上了眼睛,像再也不想看到我似的转过了身。振翅声响着,风仍然吹着,他落入楼底之前的最后一幕,是宛若睡熟了似的释然,轻得就像能在天空中飞翔的鲸鱼一般。

  无数流星划过天空。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了眼睛。烛言走到了我面前,摘下眼镜看着我。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闪着冰一样的色泽。

  “这些你让我做的梦吗?”

  “我从来不让人做梦。”他回答说。“这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看过的。”

  “你到底是谁。”我慢慢的问。

  他笑了笑,从他身上散出了一股凉意。

  “我告诉过你了,不是吗。”

  是的。我看着他冰冷的眼睛,想着,也许在那之前,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很奇怪的,我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其他感觉,已经没什么办法了。

  “我以前没想过你会是这个样子。”

  “是你希望我是这个样子。”他轻声说。“因为我的职责所在,我会成为你觉得最亲近的样子。”

  “那么你从那时候就在了?在我和哥哥玩石子游戏的时候,或者更加前面……我都不记得的时候?这么久以来,你就一直在我身后看着我吗?”

  “是的,但是你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不敢看你想要的模样。直到最后,这是你第一次看清我。”

  我沉默着,我想不出要说什么了,我觉得很累,很想睡一觉。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慢慢的问,声音和周围的空气一样冰冷。

  “我会牵着你的手。”他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会牵着你的手,走过大地和天空,走到无边无际的星海中。”

  “然后呢……那边会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笑了。“一般来说……确实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早点过来。”我渐渐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我无力的坐下,坐在刚才我跳下去的地方。“那些离开的人……总是有星光照着的人,你先带走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你是想让我害怕,让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吗,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早点带走我。”

  “因为你那时还在跑着,即使是害怕,即使一直衰弱下去,至少在那之前,还是在跑着。”

  “那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会让我选这么难受的事情。”

  “你从来没有对谁求救过。”他又笑了。“即使在那前一秒钟,你也没想过要对谁求救,对那三个孩子,对我,对你自己。”

  “那带走我吧。”我吃力的说。“牵起……牵起我的手。”

  他走到了我身边,蹲了下来,我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锐利而冰冷刺骨。

  “还有一件事情要做。”他轻声说。“你总是忘记自己的约定,不是吗。”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但是冰冷的感觉开始减轻了,有温暖的光芒包围着我……是飞速穿过而聚集过来的星云,是刚才落下的所有流星,但是氤氲的咖啡香传来,蓝色风铃草的火苗在眼前跳动着,我好像从头到尾都在同一个地方,一直没有动过。

  “你想不想听我说个故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模糊的看见他头发松松的垂下来,冰冷的蓝色眼睛被期待的光芒化开,变成温暖的雾。“以前有个小女孩,夏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雪人,她惊异于雪人的存在时,雪人告诉他说他有颗石头的心,因为心地冰凉所以不会化掉。女孩为雪人感到了心疼,以至于流下了眼泪,当雪人意识到女孩是为了他才这么做时,他的石头心跳了出来,然后雪人开始融化,死去,滋润着之前被冻住的土地,变成了无数的花草……”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

  “你要猜猜看这个故事里面……谁是雪人吗。”

  在我再次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梦境的前一刻,我听见了哭声。

  无数无数的,尖利的,伤心的哭声。

  是那些因为失去了从星星来的妖怪,而不得不留在大地上的,所有孩子的哭声。

  ---

  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又是自己一个人面对冰冷的墙壁了。

  我知道自己起床又晚了,有点怨大晚上讲奇怪事情的烛言,有点怨没管自己的室友,更怨身边没人就起不来的自己。

  但是,这都没什么关系,因为之前那一觉睡得很舒服,朦胧中感觉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如果不是外面有什么声音吸引住了我,我也许还想再睡一会。

  我站起身,好奇的走出门来到院子里,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声音,也是觉得……好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找回来。

  有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子正站在院子里,专心的盯着手里正播着动画的手机,里面有一只奇怪的,像巴士一样的猫正背着两个小女孩,欢快的乘着夜色,在大地上,电线上,田野里奔跑着,向着前方,向着回家的路。

  而胖乎乎的男孩正开心的,哼着现在动画里的歌曲。这个歌曲我以前好像在哪里也听过,不过现在是带词的了。

  “从森林深处 吹来的风 走过旷野 轻轻摇着伫立的榆树 ——风儿走过 拂过树梢 那是风之甬道 —— 在遥远大地上旅行的风 送给孤单前行的你作路标 ——”

  歌声一停,一转眼,猫巴士已经不见了,剩下两个手牵着手的孩子,虽然夜色渐浓,他们的眼睛仍然璀璨如星。

  胖乎乎的男孩子抬头看看我,脸红了红,又迅速低下了头,然后他犹豫了一会儿后,递了过来,好像希望和我一起看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我现在明白了,我想找的是之前那些朦胧的记忆确实是梦境的证据。当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是真的,却有一天发现是假的的时候,那我就再也不会怕了。

  那么,那些不是假的的事情呢?

  “喂喂。”当我和胖乎乎的男孩子又看完了一个动画时,寝室里那个小个子慢慢的跑了过来。“门口之前那个人叫你去一起玩鞭炮,你去吗。”

  “不去,是玩鞭炮的话更不去。”我毫不犹豫的说。“我还不如去听烛言讲故事。”

  今天的小个子气色好多了,可能是肚子没再痛了的关系。

  “说起他。”小个子犹豫了一下,慢慢的说。“他说晚上要帮另一个孩子去找东西,可能会找得很晚,喂,会不会被老师抓到,那样我们也会挨骂的。”

  “没事,我有办法让他回来的。”

  “你们两个老是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小个子一头雾水的小声说。“就像从别的星球来的似的。”

  “哪有这种事情嘛……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在熄灯之前把在楼下采到的一把白花放到了桌子前。然后自己在床上躺下,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回来。朦胧中风铃开始叮铃铃响了起来,咖啡的香味仿佛就在鼻尖,跳动的蓝色风铃草火焰也那样清晰可见。风的巨大翅膀在屋顶呼啦啦响着,点灯的蛇也开始在头顶上的天空盘旋,当远处其他寝室的灯光依次闪烁,我把他想象成了从天而降的光芒,星辰开始大片大片的出现在窗前,因为门窗挡得住老师,却挡不住妖怪。恍惚中熟悉的指尖抚上我的眼皮,变成温暖的雾,包围着我,这一刻我已安然入眠,梦境之中,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