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访客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我用手撑着脑袋，发呆在电脑前……
不知为什么，最近觉得自己在不经意间丢了些什么，若真要比喻的话……那就如同失去了一个螺帽的复杂机器，在运行时不断地发出那种咔嚓咔嚓的，让人心酸的摩擦声。 我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台机器迸出火花，冒出黑烟，然后“嗡”地一声停止了工作…… 我知道我要赶快了，因为再不找到让他重新运转起来的办法我的麻烦会变得很大。然而可笑的是，很早之前我便知道了偷零件的家伙是谁，那个混蛋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很精妙，但磨灭不掉的，急性子的特征依旧使他过早的暴露，成为如白色宣纸上黑色墨点一般的焦点……
可是就算这样，我依然无法向他讨要那原本回属于我的零件……
他不会给我的，对于这一点我识相的很。
于是乎我不得不试着寻找其他的东西代替他，让人无比遗憾的是，那个该死的零件刁钻地似乎无可替代，一丝一毫的偏差都让后继而来的替代品彻底缴械投降，沦为污秽。
明知道它只是个一次性的消耗品，但我依然只能无可奈何地承认那种微微青涩的，生疏的味道割舍不了。就像多年前那杯山崎18年，如今再也尝不到当时的韵味，绚烂过后，就是点点的尘埃，烟火般地转瞬即逝，观后回想起来，却对那个美丽图形的映象变得无比朦胧，模棱两可…… 手边的曼巴康宝蓝已经凉了很久，在唇齿间留下一股刺人的酸味，我盯着手中死水一般的液体看了许久，却始终不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滤压壶下黑咖啡的味道…… 一切都很假，假得真实，在这个有些让人烦闷的雨季，思念的藤蔓与多愁的枝叶开始葳蕤地生长起来，回忆中那个穿着白衣的翩翩少年，已不情不愿地走出青涩的季节，开始与这个现实的世界一起沉沦发酵，成为茫茫人海中一个不知名的过客，我站在他的面前，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脸上茫然的，甚至有些恐惧的表情，我想叫住他，他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慌慌张张地融入到仿佛永远不曾停下的人潮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微微抬头，天空中开始出现细细的雨丝，他们纠结着，缠绕着，逐渐增多变大，最终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将我埋没在惊涛骇浪之中，奇怪的是，在茫茫的人群之后，似乎被淹没并冲走的只有我一个……
其他人依旧默默无闻地走在拥挤的，被洪水覆盖的大街上，对我的呼喊不屑一顾，面无表情地向没有目的地的方向走去……
呼……
猛地睁开眼，我开始对着电脑大口大口地喘气，右下角小小的白色数字闪着冰冷的光，告诉我刚才有过一段价值五分钟的梦游……
我转过头，打算为已经空了的咖啡杯加点液体，却发现一双有些无神眼睛正死死盯着我的双眼，像只万能胶一样地固定住了我眼球的位置，让我挪不开视线……它的主人有一张孩子的精致的脸庞，清癯，但不冷漠，在台灯灯光的反射下发出没什么生机的惨白… “啪……”不出所料地，杯子从我手中滑落，毫不犹豫地对着地板进行着自由落体运动，再华丽丽地碎成几瓣，滚到了我与他的脚下……
“………………”
谁也没有讲话，杯子就这么孤零零地躺着，控诉着，无人倾听。我感受着空气中明显的骤降的温度，平复好被惊吓的不轻的心绪，凝神打量起面前这个……孩子……
说他是孩子，是因为他有着一张很可爱的，让人安心的天使面孔，以及那小小的，还不到我肩膀，惹人怜爱的身躯，一件很好看的，天蓝色的长袍软软地搭在他的身上，很大，却很合身。
然而……
让人不能忽视的，是那一头柔顺的，但是有些刺眼的雪白，是的，雪花一样的白色，在一个稚气的孩子头上勾勒出优雅好看的斜刘海，却让人不觉得唐突与沧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做求知欲的东西，奇怪，却莫名的不怀疑……
“…………你……你是？”我迟疑着问他，谨慎起见，双手悄悄地摸向裤兜里的小刀，别问我为什么裤兜里会有小刀，因为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总之是我想了，它就出现了
“你在找我是吧？”他低着头，长长的，有些不像话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说，你在找我……”
“你究竟是谁？”我开始警惕起来，不客气地朝这个不速之客晃晃手中的小刀，却不知是在威胁谁……锋利的刀刃闪着森冷的光芒，让我逐渐眯起了眼睛，等着面前这个家伙的回复……
“…………”白头发的孩子沉默了半响，抬起头看着我，用很慢很慢的速度向我说道“我是那个偷了零件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好象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句子，没有罪恶感，没有羞愧感，没有自责感，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冠冕堂皇，却奇怪地让我生不出厌恶之情……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呼…………”我放下刀片，看着面前冷漠的孩子，试探性的问道“那么，你会把他还给我么？”
“不” 奇迹般地，他笑了，那笑容像天使一样纯洁，却又带着我能看得出的，恶魔般的戏谑。他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好像也已经确定了我对他没有威胁似的，摇了摇头“愚蠢的问题……当然不会，你知道的……”
“……”我落寞地摇摇头，“那么，你来干什么？”
“来与你谈谈……”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我面前，极其自然地坐下，向我伸了伸白皙的小手“有喝的么？”
“…………” 我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杯子，没有说话
“好吧……”他耸耸肩，手上赫然出现了一只与地板上粉身碎骨的残渣完全相同的，不过完好的家伙，杯子里黑棕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我不自禁地嗅嗅，是的，正是夏威夷科钠的芳香…… 迎着我困惑的目光，他极其惬意地抿了一口，咂咂嘴，向我举了举杯子”不错，确实是好咖啡……” 顿了顿，他加了一句“三十分钟之前的那杯…”
“小孩子不能喝咖啡的吧……”不知当时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看着他下意识地说道，说完才感觉自己是不是管得多了一点……
“是啊…………”出乎意料地，没有白眼，没有反驳，他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忧伤起来，不是装的，我看得出…… “越是不能做的事越是想做……就像咖啡再苦，却永远只有在尝过之后才能记住……” 他望着我，像是在询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
“好吧…………”轻叹了一口气，我坐下，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说道
“嗯……”他抬起头，用一种小孩子般特有的玩心向我努了努嘴“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给你么？”
“不想！”郁闷，他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你已近付不起租金了……”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似的，他依然喃喃地讲下去“不只是你，每个人都只能支付它几年的费用，而后，便是我收回它的时候了……”
“租金是多少钱？”
“不要钱……”
“你玩我？”
“不，当然不……”他收起了脸上戏虐的，坏坏的笑容，露出一种完全不同的，让人觉得安详的神态，伸出白皙的手指，指了指我的心脏“租金是这个……”
“唔……”我低头看看自己跳动的发动机，感受它在身体里慌张地，无节奏的跳动，有些急切地问道“那么……我现在还能用它把零件租回来么？”
“当然不能”那家伙品着咖啡，很干脆地回绝到“你那颗心脏已经贬值了， 贬得厉害，按现在的市场行情来看……嗯……租给你的话我自己还要倒贴四个百分点……还要扣除depreciation……”此时的他，像只精明的狐狸，在我面前掐着手指，滔滔不绝地唾沫横飞。
“贬值……”我抓抓脑袋“因为什么？”
“因为…………”
他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眯起了那双很好看的大眼睛，开始陷入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之中，神情也跟随着迷离起来，天蓝色的长袍无风自动…………
“再神棍”信不信我揍你？
我咬牙切齿地说道，果然，这家伙，终于还是露出了孩子不成熟的，爱捉弄人的狐狸尾巴……
“切，一点都不好玩” 神棍朝我吐吐舌头，很识相地恢复了原型，慵慵懒懒地玩弄着自己的头发“很简单啊，因为你的心已经成熟了，当然，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所以…………不要怪我……”
“成熟了……就会贬值么？”
“是的哦……”他点点头“你会开始懂得伪装，懂得心机与城府，懂得名与利，忘记友谊与拼搏，忘记正义与狂妄，熟悉糜烂与安逸……”仿佛是怕我生气似的，他顿了顿，见我没什么明显的不快才继续说下去“唔……以上这些也不一定全部出现啦，不过，他们会逐渐累计增多，然后，你知道的，就像被污染的药草不会再有从前的功效一样，你的心也是如此……”
“我不信……”我挣扎着摇了摇头“你证明给我看”
“就知道你不信……”仿佛是找到了话题一般，那家伙一脸兴奋地搓搓手“那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上次帮最好的朋友推进了一场完全与他没关系的冲突，然后再假惺惺地帮他解围呢？我知道你管这个叫“人际处理”
“我…………”
突然发现，自己好象是做了件错误的事
“是为了更高的影响对吧”他嘿嘿地笑着，仿佛用指甲揭开了我身体某个暗处的一个小口，很痛
“别告诉我不是”
“……………………”
“还有，你为什么竞选这个学校的学生会？”
我终于意识到着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你问我答活动，于是坐直身子，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正经一点“至于这点……当然是为了给大家带来更多丰富的活…………”
“得了吧，在我面前还装……”他不屑地摆摆手，硬生生地打断我的话，神情鄙夷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是为了以后的留学简历上多一个名分是吧，啧啧，大人都是这样，在名利面前，为人民服务什么的统统都是玩蛋去……”
“……………………”
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瞬间下降的体温，特别是心脏那个地方，很冷。
“还有那次给老师的生日礼物，不是真心的吧……”
“谁说的，确实……”
“行啦！我知道的，是为了推荐信上的评语吧，别说什么有一方面之类的……”
“…………”
“还有，好学生的样子只是做给老师看的对吧……”
“………………”
“每次做不到的事总是去怪别人，是害怕担责任吧………………”
“……………………”
“比自己高的就去巴结，比自己低的就去排挤，是这样的吧……”
“……………………” 他的语速不快，却像利箭穿心一样扎得我鲜血淋漓。我觉得自己像个苹果，被一层层地削开华丽的外衣，露出赤裸的果肉，在空气中腐朽氧化，露出狰狞的，暗沉的殷红。我第一次在这个小鬼面前感觉到无力，他的笑，他的言，他的眸，像恶魔的触手，现实到血腥，真切到寒心……
而且最恐怖的是，堕落的，确实是自己……
我闪躲着他的目光，尽管我知道他没有恶意……
我在隐藏什么呢？微微苦笑了一下，嘴角咧得生疼。
“对了对了，你现在的未来规划是什么？”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事似的，他的身子缓缓向我倾来，眼中带着一丝好奇“拜托告诉我啦……我真的很想知道”
“呃…………”
眼前这样的场景就好像是明知道前面被人挖了巨大的陷阱却还要朝里面跳一样。我沉吟了一会，开始用我能想到的，最完美，最周全，最保险的方式回答这个问题。尽管很小心，很谨慎，但哪怕是到了现在，我依然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考个好大学，找份安定的工作…………”
“看吧看吧……”果不其然地，他摊摊手，一脸痛心疾首的，但很明显是装出来的表情，让人生出无名而又憋屈的怒火“一颗连梦想都不敢做的心，还有一颗心的价值么？从前的伟大理想呢？从前的色彩憧憬呢？现在全是浮云……”
“你…………”
很想反驳几句，但我却突然无奈地发现自己拟定的解释根本毫无说服力……
“不用沮丧，不用担心”小鬼靠过来，像个长者一般拍拍我的肩膀“不止你一个，所有人被我揭穿后都是这个样子，你还算好的，上次有个猪脑子听完我的话之后不经大脑思考地想上来打我，结果被我一脚踹进时空裂缝中，现在还没出来……”
我看着那张精致的脸庞，倒还真有种想把他摁在地上揍一顿的冲动，只是，不知为什么，身体里好像确确实实有一块地方碎裂开来，散成如同缺失了一块的拼图……
“额……别伤心了啊……”看我不说话，那个本应更加落井下石的家伙反而有些慌张地拍拍我的背“我说的只是事实而已啊…………”
“我知道……”
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会痛…………
“唔……这样吧……我送你一样东西作为赔罪吧，看样子刚才把你打击得不清……”见我没有丝毫的情绪好转，这个家伙有些无奈地摇着头，嘟哝着从那条有些发白的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团泛着柔光的东西，轻轻地按在了我的胸膛……
感受着未知的，但是很舒服的温暖，我有些不满他的私自行动，却撇撇嘴没有排斥，闭上眼，静静地让它融入我的身体……
“这是希望……”耳边，让人安心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似是能够平定世界的力量“他能补偿那个零件的缺损……”
“唔……虽然不好意思，但是……谢谢你……”我睁开眼朝他笑了笑，眼神缓和许多“还特意给我这个……”
“没什么……”他一脸无所谓地朝我摆了摆手“每个人的零件被我收回后我都会给他这个……说起来…………家里还有一麻袋的…………”
“………………”
依然真的真的很想揍他…………
“好了，事情办完拉，我走咯？”见那团柔柔的光芒已经完完全全地收敛起来，小小的身躯轻巧地探出了我房间的窗户，向我招招手
“等下……”我趴到窗户旁，不顾吵醒几百户人家的众怒，扯着嗓子喊道“我家十楼诶…………”
“诶？！”
少年惊呼，然后便是重物坠地的声音“痛痛痛痛痛…………”
“你没事吧…………”我不放心地向下望去，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成一团捂着屁股
“死…………不了………………”
憋了很久，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看着再次悠悠移动的光点，我犹豫着问道
“时间…………”空气中，回荡着一个清脆的，软软的声音。依稀地，我听出几丝吃痛的吸气声…… 随即，便是几十户人家骂骂咧咧，排山倒海一般的开灯声和叫骂声………… = =
“时……间……” 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我摇了摇头，却在下一秒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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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来，空气很好……
似是在电脑前趴了一夜，醒来的时候眼前依然断断续续地闪着白点，一切都似是经过信号变差的电视屏幕过滤之后，才悠悠地在面前勾勒出淡淡的轮廓。
揉了揉侧了一晚的酸痛的脖子，我站起身，却意外地发现脚下，出现了一堆有些凌乱的咖啡杯碎片，微微愣了一下再次抬头向前看去，一只一模一样的杯子正安安静静地立在茶几上，杯里黑棕色的康宝蓝静待着，袅袅而升地散发着蹁跹的热气……
莫名其妙地，此时的耳旁出现了一句孩子低声呢喃的，柔柔的话语……
嘿……我叫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