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木试着从地上站起来,可他的身体却本能地用四肢撑在地上,无论他的腿……准确来说,他的后肢如何发力,他也没办法做到双腿直立的姿势。
在拿到那只麻醉剂的时候,郎木其实做过最坏的打算了。可当一切如滑坡洪流朝他涌来,他却抓不到一根能撑住他的枝干。他无助地朝车厢内看去,可所见的只是动乱后的狼藉一片。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尚存的思考能力,便即刻意识到自己随时也有失控的风险。
遵循本能,让犬牙浸润鲜血的滋味,让空腹填满战栗的碎肉。
抛去无用思考而沉沦于猎杀带来的快感实在是过于强烈,可以说已经远超郎木所体会过的所有愉悦。
郎木很清楚他的意志还没有坚定到压制那样的渴望。此刻,驾驶室的门还没有被打开,车厢内的护卫队成员也暂时没有恢复压制能力,完全兽化的他从猎物反转成唯一的猎人。
只需要拨弄几下爪子,他就能猎捕到兽化后的第一餐。人们只会怪罪设施的陈腐,护卫队的无能和其他病人的不幸。
因为无人能审判一头已经兽化的狼。
然而,郎木不想让记忆里的血腥味再次入侵其他生者的前路。如果当时,那俩运输车来的再快一些,自己的母亲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他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度过那个寂静的夜晚?他是不是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样一起去上学,去听那些他没有听过的知识?
苦难不应被循环,即使将自身的不公强加于他人身上是郎木的自由,但他也有祝福他人的能力。这不是他的义务,但却是年轻的他一份小小的愿景。
伤者之间未必会同病相怜,但生者仍需前行。
在事态再次挣脱自己控制之前,郎木回想起了那支还留有大半的麻醉剂。
完全兽化使得他的躯体已不再是人形,身上的衣物也没剩些许布料,在束缚装的约束下才能勉强认出那曾是一件服饰。而麻醉剂也从彻底破烂的裤兜中掉了出来,滚落到郎木摔倒的附近。
他试图把麻醉剂抓过来注射在自己身上,可笨拙的兽掌连握住针筒都无法做到,更不用说完成注射了。
时间不会等人,每一分犹豫都会把事态推向不稳定的未来。情急之下,郎木想出了一个极其原始的方法——如果他无法把麻醉剂注射进去,那就把他自己“注射”到麻醉剂上。
好在麻醉剂的形状短小而粗壮,哪怕是两只狼爪也把麻醉剂不正不歪地固定好。针头朝上,推杆压在地里。郎木随即后腿半跪,对准位置,把腹部右侧部分往针头上压去。
针刺感只停留了一瞬,紧接着他松开前肢的支撑,让整个身体的重量往针筒推杆上压去。
天真的想法并不总是美好的,针筒的异物感死死地抵在郎木身上,痛感被聚到一点,让每一寸下压都违反着他避害的本能。
应激反应突破了意志的强压,他几乎是原地跳了起来。在第二次摔倒后,他吃力地重新站起。
针筒内还留有少许,但注射进去的份量应该足够阻止自己发狂了。郎木侧身趴倒在地上,欣慰地闭上眼等待药效发作。
“呼——吼——”
一阵熟悉的龙吼声从车厢内传来,在郎木分辨声音的来源之前,他的身体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毛发炸起,双耳竖立,肾上腺素迅速攀升。
这并非是亢奋,而是灵魂深处的恐惧。
“如果不想成为猎物,那就夹着尾巴赶紧离开。”郎木隐约还记得有人说过这句话。
麻醉药液逐渐涣散郎木的意志,但他的身体飞速地奔跑起来。
比起人造公路,自然之地对于一头野兽更有诱惑力。在恐惧的驱动下,他跨过被运输车撞歪的护栏,凭着直觉沿着山下斜坡一路飞奔。
不过药效在此时还是追上了郎木,为适应下坡而急速摆动四肢开始打架,在即将到坡底彻底失去了秩序,一个踉跄,整只狼摔了好几圈,最终在平地旁停了下来。
麻醉剂让疼痛被掩埋在梦里,一路颠簸,早已疲惫不堪的郎木不再抗拒泥泞的土地,任由睡意把自己带走。或许昏迷在暴露的地方可能有致命的风险,但他已无力去做得更多了。
此刻,是他难得的安宁。
正如郎木先前所认为的,龙吼声的安排是一个巧妙的决定。当柯基倒下以后,唯一清醒的护卫队成员强迫自己拖着因疼痛而无力的身躯爬到另一位被黑狼压着的成员附近。
他解下系在那位成员身上的联络器,习惯性晃了晃,再将旋钮调到基地应急频道。
“咳……呼叫基地,这里是犬科5队,回归林返程途中同时发生了两起兽化提前事故导致车辆侧翻。目前已压制,但其余人员均无法行动,请求支援……”
他松开通讯按钮,等待着嘶哑的电流声传来希望。
数秒后,联络器的红灯亮起。“基地收到,已派遣应急人员,保持联系,完毕。”
红灯熄灭,车厢内重回静谧。劫后余生的脱力感席卷了他的全身,如果不是他及时加快了呼吸频率让自己保持兴奋,或许他也会与队员们一同昏过去。
余光中,他瞥了眼被那个少年推开的车厢铁门。夕光微亮,一只灰狼从门外朝里面探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就察觉到那并不是一只路过的野生灰狼——那双红眼,是兽化病的烙印。
一般情况下,兽化完成后患者的红眼症状将消退,仅留下极少部分刻在眼白的边缘。而提前兽化最显著的特征便是完全兽化后猩红不退的双眼。
少年没了踪迹,而一只兽化病的灰狼出现在了这里。事实已经简单到没有为人们留下一点任何幻想的空间。
对危险的敏感再次扯住了他的恍惚,如果要说他这辈子最倒霉的时候,或许就是在同一天同一个队伍里面遇到了三起提前兽化的情况了吧。
当然,换个角度来说,那只灰狼没有第一时间闯进来,是他最好的运气。
本以为好转的境遇再次回到谷底。刚刚的缠斗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如果那只灰狼和刚刚两位患者具有相似攻击性的话,那么在现在的身体机能条件下,即使他握着修缮好的麻醉剂也没有多大把握能压制得住他们。而束缚装电流装置遥控器刚刚已经误伤到另一位昏迷的队员了,如果再次使用,高强度电流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危害。
颈脖的毛发早已被汗水打湿,他并不确定下一次突袭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他也不能担保他和基地的沟通不会惊动那只灰狼。作为一名出勤经历丰富的护卫队成员,他不可能认为那个少年在提前兽化后仍保有他天真的良知,并灰溜溜地躺在地上任人宰割。
要想破局,他必须得拿出一个更好的方法。
经过训练的专业素养使他的思考不被不安所慌乱,他一边紧盯着车厢的方向,随时准备随机应变,一边在脑海里快速阅览自己学过的教训和经验。
回忆在今天的训练里定格。
他再次按下通讯按钮,“呼叫基地,第三起提前兽化,请求播放训练用的龙吼声,完毕。”
他重复了几遍请求,基地才给出答复,但传来的却是另一个低沉的声音。“理由。”
“这是我的判断,完毕。”
“收到,完毕。”
孤注一掷,他拧着音量旋钮到最大刻度,把联络器朝车厢铁门边缘滑去。这意味着在他爬过去重新拿回联络器之前,他将进入失联状态。
假如这个声音并不奏效,那么那声龙吼将是车厢内每一个人的丧钟。
联络器的红灯亮起,龙吼如期而至。
虽然他在训练的时候已经听过了无数遍,但每次他都忍不住竖起自己身后僵硬的尾巴。
迅疾的踩地声猛然响起,又渐渐消失在车厢外的飞尘之中。
他的判断没错,那只灰狼如他设想的那样逃跑了。虽然这不符合兽管会管理流程,但雾林就在山脚下,本质上来说,殊途同归。
在确认过那只松狮并没有兽化趋势后,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揉展开自己胀痛的眉头。如果再遇到第四起提前兽化反应,他会欣然接受命运的捉弄。
休息少许后,他扶着车壁站起,朝着渐暗的傍晚走去。当他跨出车厢铁门重新感受到土地的踏实后,方才的惊险似乎一下缥缈了些许,他不由得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不过,当他看到地上倒插着的一支麻醉剂时,他伸展的懒腰忽然愣住——麻醉剂里面已经没有多少药液,而注射口还残余着点点晶莹。
那点露珠闪耀着余晖最后的光芒,纯洁如那只灰狼先前探头的眼神。他当时就应该意识到,明明灰狼也有着如此通红的双眼,为何他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压迫。
如果要说的话,他那时看得到应该是……分明的无助。
紧急时刻的决策决不能被主管设想所裹挟,但现在,一切似乎说得通了——或许,天真的良知真的还在那个少年身上。
他从不做无谓的假设,但他愿意去祈祷,祈祷这样的可能。即使,这比他遇到第四起提前兽化的概率还要低得多。
救援的警笛声在路的另一头响起,夕阳送别了今天,众人将互相搀扶着迎来明天。
他捡起那支针管,朝护栏下的雾林看去。
可是,那个少年的明天又在哪里呢?
在准备下班的老狼队长一脸没好气地带着手下出队前去救援的同时,刚到回归基地的白狼明云也收到了事故通知。
合理的计划会容许偏差的发生。他没有继续和基地主任客套下去,简要说明了解情况后他就快步走向通道,不等基地门栏升起便直接从闪身从底下穿过,径直往雾林方向走去。
他本来打算在回归基地就和第三目标进行接触,但突发的变故让他临时改变行程。不过,对他而言,这样的变故对他一直在研究的方向或许更加有利。
和其他的兽管会实践调研部成员不同,他对兽管会的各项事宜了解甚少,他对兽管会的工资奖励制度还没有他对各个回归区域的熟悉程度深。
不过他也不是与世隔绝的野人,他同样清楚名望和财富的意义。对他而言,物质财富与人际交往只有在服务他的研究目标时才具有价值。尽管这听起来不算是健康的价值观,在实践部里面他也没有什么存在感,但不会有什么人因此而对他有不满。
即使他的研究课题再怎么荒谬,成果再怎么难以落实,只要没有触及底线,也没有人会去反对——上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下层则是纯粹不敢。
他不会装作冰清玉洁地拒绝这样的特权,但他也从不凭借这一点在部里作威作福。
资源只是他的手段,他乐意接受前部长为他留下的一切——这是他的父亲最好的遗物。
不过,他的实际权限仍然有限,毕竟正式进入兽管会的实践部已经是那场事故八年后的事情了。其他人还以为免除面试的他入会只是为了吃兽管会的福利政策,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在兽城外的回归区域着手自己的课题。
虽然课题可行性分析从未打动过实践部上层,可考虑到他常年待在野外,并不会占用部内多少资源,他们也就默认了明云的情况。
毕竟没有人会去研究跨种交配对已兽化患者后代的生活习性影响。
当然,明云也没有,这只是他对外的一个幌子。
清障刀在他手上不停地挥砍着,为他开辟出一条通道。
他的方向感很好。他很确信,他正逐渐靠近那个被深埋过往的计划。
而灰狼郎木,将会是他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