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瑞/兄弟/亲情/独篇】气味

  简介:8k的小短篇,讲述的是一对寄人篱下的灰狼兄弟曲折的命途之旅。

  tag:福瑞、兄弟向、亲情向、无18、现实主义类型

  夏夜,没有蝉鸣,没有荷花,没有清香,只有一间间平房。夜睡去了,但有一家的煤油灯还亮着,在这茫茫的漆黑中,胆颤地带去所剩无几的火光。

  “这走的也太突然了,他们那俩孩子还这么小……”

  “啧,死都死了,还留下这俩累赘,就凭这点血缘关系就丢给我们……”

  “可是……”

  “可是什么?!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快!”

  “多两个干活的总好过你天天去喝酒啊!”

  “就俩能干什么,还不如找个机会卖了得了……”

  八岁的灰狼郎焱侧躺在杂物房里覆了寥寥碎草的地板上,深灰色的毛发硬邦邦地战栗着。

  他死死捂住自己冷的发红的耳朵,像生怕看见这个世界一样把眼睛闭紧,努力让自己听不到门后的对话。

  可他还未成熟的双爪,怎么可能堵得住那些大人言语的利刃。

  他想站起来,打开门,告诉那不愿意收养他的伯父,他完全不需要他们的怜悯,他和哥哥也一样可以……

  胡思乱想着,他忽然感觉有个温和的手掌搭在他颤抖不停的手臂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每次弟弟因为什么东西大发脾气的时候,郎冰总是这样安慰他的。

  无声,但却让他感到稍许安心。

  随后,他感觉到哥哥毛乎乎的身体贴在他微凉的背,还把下颚压在他的头上。

  不只是温暖,哥哥身上还有一种气味……很像爸爸妈妈的气味……

  郎焱忍不住把自己埋进郎冰胸前的毛发里,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滴到。

  很冷,冷到他打了个寒颤。

  郎焱仰起头,在黑漆的杂物室里,借着门缝施舍的残光,他看到有什么在哥哥的脸上闪着,可哥哥拍打的节奏没有停下来,还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虽然他已一无所有,但他还有哥哥。

  他的尾巴和他终于放松下来,逃跑似的躲进了梦乡。而郎冰,在失去父母的第一天晚上,没有睡着。

  ……

  “哥?”

  郎冰愣了下,才发觉自己走神了。

  他扫了眼四周,稀拉的老树撑在些许泥泞的地上,琐碎的叶在枝头间挂着,不时露出慵懒的鸦鸟影子。而半蹲在树下的弟弟,正在收拾着石碑前的杂物。

  郎焱回头一瞥,又转过头去,“又在想以前的事么?”

  “嗯……”尽管郎冰立即收起来自己的眼神,可还是被郎焱一眼看穿了尾巴的不自然。

  两狼默契地没再说什么,并排的沿着来时的小路折返回去。走到小路尽头,郎冰最后回头望了眼那个石碑。

  那个石碑,没有埋着过往的回忆——四年前的一切已经消失在那场意外里,这石碑仅有的只是一点纪念的意味。

  被收养后,兄弟俩每次干完被分配给自己的农活就会去找适合的材料,然后让村子里工匠帮忙——代价是两个月来他们没有吃过一顿正常的饭菜。

  石碑不大,建好后每一年的那一天,兄弟俩都会早早的把杂草拔完,然后带上几只用饭钱买来的老菊花到石碑前。

  走回农田的路上,郎冰抬头看了眼天。

  从几天前就赖在这附近的云现在仍堆在一块密谋着什么,乌黑的积压着令狼窒息的夏雨,他不由自主的握住弟弟的爪,而郎焱以为他还在想刚刚的事情,也紧紧的握住以示回应。

  毕竟哥哥身边,只有自己了。

  大伯和伯母这四年并没有给他们一个真正的家。

  大伯总是嫌弃他们俩身上有着不祥的东西,整日把自己农田里的劳务扔给兄弟俩,一旦和隔壁大叔喝醉了回来就是对他们一顿骂。

  对郎冰还算好些,毕竟他做了家里面大部分的劳务,而对郎焱则是数不尽的抱怨和体罚,虽然郎焱做得也不少。

  而伯母虽然没有打骂他们,但眼里也没有想要他们留下的意思。

  他们收留兄弟俩,也不过是因为那村里来的主任说什么监管人的就把这个事情托付给了他们。

  虽然兄弟俩也对他们没什么好感,但就靠他们两狼也没办法吃上几口饭——他们只会种地,读书学习的权利从四年前就被他们的监护人剥夺走了。

  这样不和的僵持的局面,终于在这一天被打破了。

  或许是他们良心发现,知道今天是两人奠基的日子,不仅准备了一顿平时他们想都没想过的饭菜,还让两人吃完晚饭就休息了。

  也刚好俩人今天为了早点去扫墓消耗了不少体力,早已疲惫不已,见伯父大发慈悲,连声道谢着冲回杂物室倒头就睡——自然还是睡在地板上,只不过比起四年前草多了点。

  郎冰不能理解明明最近伯父还在骂钱越来越少,为什么今天却有着好吃到让他们差点哭出来的饭菜,于是他把视线放到了窗外,试图平复心中默默涌起的不安。

  没一会,外面又下起了夏天独有的暴雨。

  虽然已经十二了,但两狼还是习惯睡在一块。看着身旁已经熟睡的郎焱,郎冰靠近了些,然而更重的睡意向他砸来,刚抬起来想放在郎焱脖子上的爪子垂在了草上。

  今天实在是……太困了。

  “轰!”

  一声惊雷把郎冰从睡梦中震醒,窗外的雨仍在肆意的叫嚣着,寒意从单薄的土墙渗透进来,爬上郎冰被冷汗打湿的后背。

  还迷糊着的郎冰下意识想薅一下郎焱的毛,却发现抓了个空。

  弟弟?!

  意识到不对劲的郎冰瞬间清醒过来,疲倦的眼四处探求着郎焱的身影,然而狭小的杂物室,他一眼就能反应过来郎焱并不在这里。

  本能性的,他猛地一嗅,日夜陪伴的气息混杂着雨夜的气味窜入郎冰紧皱的鼻子里,稀薄但突出,他看向杂物房的木门,尾巴一下子炸开毛。

  在外面!

  尽管平时半夜里会有人起夜尿,但不知为何,平日一向冷静的他,现在却毛发竖立,青筋暴起。不对劲,这一切真的不对劲。

  直觉,他隐约感受到了强大的,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他一把撞开木门,熄灯的屋子里只残留着雨声,越过简陋的家具,他大跨步冲到屋子外。

  硕大的雨珠劈头盖脸的打来,凛冽的锐风撕扯着他模糊不清的视野,他伸出手遮掩着,竭尽全力地想要闻出郎焱的气味,然而气味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辨别。

  近旁的厕所木门被乱风吹得嘎嘎作响,无人的迹象一览无余。

  郎冰奋力的吼着,“郎焱——郎焱!!”

  然而在这绝望的雨里,他的声音一下子就被风吹散了,他竖起双耳,迫切地想要得到回应。

  “哥……”

  微弱的,渐远的,似真似幻的,一句呼喊在前方传来,只有一霎,便淹没在纷纷的雨里。

  “弟弟!”肾上腺素在郎冰身体燃烧着,他看清了黯黑的夜里,在他的前方,停着一辆从未见过的车。

  对于他们来说,车这种东西,只有城里的有钱人才有。

  简单的关联一下子呼之欲出。

  郎冰加速朝着那辆车冲过去,泥泞的雨夜让他跑起来很吃力,但他顾不上这么多了,跌撞着想要靠近那辆车。

  要看到了,要看到了!躲藏在雨里的不对劲,就要赤裸裸的袒露出来了!

  “砰。”

  一个闷棍出乎意料地砸在郎冰头顶上,巨大的冲力让他径直倒向那辆车的后备箱上。

  剧痛之下,他在昏迷前最后一次睁开眼,恍惚间,他瞥见一只爪子扒拉在车后窗上,疯了似的拍打着……

  弟弟……

  .

  郎冰彻底昏过去了,在朦胧的白光后,他忽然发现他又回到了杂物室里面,还是在夜里,郎焱还是不在他身边,而门外突然一阵粗犷的呵斥。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门被打开了,一个矮矮的身影从门外探出头。

  虽然头上多了几条鸡毛掸子留下的印子,但眼里充满了笑意——他像个胜利者一样在郎冰面前张开手,那里有一块被压皱的包子块。

  “快吃吧,吃了晚上肚子就不叫了。”

  郎冰反应过来,这是四年前他们快造完石碑那段日子,为了省出钱,郎冰基本上不吃饭,还每天干着比弟弟多一倍的活。

  所以有天晚上,郎焱偷溜出去拿吃的……

  眼前一黑,接着,他发觉他又出现在一片密林里,郎焱在和几个同龄兽打架。他急忙跑过去,拉开他们。

  “让我打爆他们的头!他们居然说我们是没人要的狗!”

  郎冰心头一沉,眼神也黯淡了下去。弟弟,他们……说得对,我们确实是……没人要的……

  “我还有我哥!还有,我们是狼!”郎焱冲着那几个人吼道。

  这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天回来以后我们被伯父打了一顿,不过,我并不难过。

  第三次。

  他不在杂物室,也不在密林,而是在一条路上。他又看到了那辆车,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后的希望,然而脚下的路不断地延伸,那辆车却越开越远。

  郎冰在绝望中喘着大气,即使再怎么卖力的冲刺,也眼睁睁的看着,一个爪子在后窗上拍打着……

  弟弟!

  他再次惊醒,他又躺在了杂物室的地板上,仿佛一切都只是个梦。

  不,这不是梦,天灵盖传来阵阵余痛,被雨水打湿的毛发还没干透,夜也还没有醒来,而郎焱,他的弟弟,却真真实实的消失了。

  窗外的雨还没停,但他的心却像停跳一般——有人带走了郎焱,带走了他的弟弟。想到这,痉挛的心扭曲着,他哆嗦着身子,试着推开杂物房的门找伯父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门推不开,被堵住了。

  他张开残留着些许血迹的吻部,可沙哑的喉咙却嘶哑不出来一点声音。他又狠狠的捶着木门,

  没多久,木门后传来了回应。

  “这么快就醒了?昨晚你很不乖”伯父的声音从门后响起,沉闷。

  “……弟、弟弟…”郎冰张口半天,终于憋出了几个字。

  “卖了,家里没钱买酒。”伯父的语气像平常一样,漫不经心。

  卖了?!两个字,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把郎冰整个人从希望的悬崖边推下。他浑身抽搐着,身体的肌肉拧成一团,每一根毛发都在颤抖。

  就为了买酒?!你就可以把我弟弟当成商品一样卖掉?!

  愤怒,绝望,不甘,毁灭,如果,梦。

  各种词汇如箭矢刺穿了郎冰破碎的灵魂,他忽然就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倚倒在门上。

  丰盛的晚饭,早早的休息,奇怪的困意,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残酷的现实不允许他崩溃,如果他都撑不住,一切就结束了。

  “还我……咳咳”恢复些许理性的郎冰还想说什么,可喉咙却泛起撕裂的痛楚,让他只能趴在门上干咳。

  “能被有钱人家看上是他的福气!你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干活,你可比那个废物干活干得多。”

  有钱人家……什么时候的事情?不,不对,他不是废物!他做到了很多你们做不到的事情!你们算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可以随便决定我们……把弟弟还给我,还给我!

  “不饿上两天看来是不会消停了。”伯父冷冷的扔下一句话,脚步声远去了,后来再也没有回应。

  郎冰瘫倒在地,背靠在木门上,仰着头,失神的望着窗边。弟弟现在怎么样了,那个有钱人家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找他,他在哪里?……

  去找他!

  一个有力的声音在他心里震荡着。

  对,没错,找他,越早的话,就越快可以找到弟弟。

  可怎么办?门被伯父堵住了,杂物室并不大,除了木门也没有别的通道了,除非是窗户,但窗户也被伯父用木板遮掩起来。

  窗户。

  对,只有走窗户才不会被察觉。木板的话,用爪子应该能刨开,两天之内,动静小一点。要想找到弟弟,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两天后,等到伯父心满意足的发现杂物室里面没有一点动静,端着食物推开杂物室时却大为惊讶的发现:

  那个本应乖乖摇尾巴求食的郎冰不见了,而窗户被封上的木板,此刻也被挖出个洞,留下了一堆的木屑和斑斑血迹。

  郎冰离开了,他走的时候,外边还在下雨。

  他的爪子早就磨出了血,但他没有停下来,终于在第二天的黎明挖穿了木板,逃了出来。

  他不知道弟弟在哪里,要往哪里去,于是他沿着那天夜里的路摇摇晃晃的走着。

  越远越好,至少不要靠近伯父他们。

  在雨停以后,他已经拖着疲惫的步伐晃到了十里以外,这里应该安全了吧。

  所幸一路上都没人看到他。

  然而,虽然郎冰走的确实是那辆车行驶的路,但他没有意识到,路是有两头的,那辆车带着弟弟开往了一头,而他却走向了另一头。

  可郎冰坚信自己的信念,他相信自己只要沿着这条路走,就一定能找到弟弟。

  他没有什么文化,这个天真的念头在他眼里是最完美的方案。一路上靠着好心人的施舍,竟然从乡下,走到了城乡结合部。

  那里有他没用过的电话,有他没享受过的电灯,有着对他来说新世界的所有。

  可那里,没有郎焱,没有他的弟弟。

  他不知道,他和弟弟越走越远,他只是这么走着,走到他找到为止。

  他有怀疑过方向,但他听人说地球是圆的,只要走得够久,就算方向反了也还是会遇到的。

  为了弟弟,他可以走上一圈地球。

  奇迹不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走了快三个月的郎冰,脚爪的肉垫磨薄了一层,原本理顺的毛发也长得凌乱不堪。终于在一天傍晚,或是累的,或是饿的,发着高烧的他倒下了。

  所幸,他倒在一户人家面前。

  “那个东西是什么啊?好像只狗啊……”

  “那就是啊,看起来像条丧家犬。”

  “呀!他是个孩子!”

  “别碰,这么脏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病。”

  他并没有昏过去,只是没有气力再站起来,所以那些话,他清清楚楚的听到了。

  原来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是吗,只是一只被大家嫌弃,会给大家带来不幸的狗吗……

  被深深埋藏着,不被郎焱所熟知的自卑,从他干枯的眼里流了出来。他感到可悲,为自己可悲,那份可悲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抽泣起来。

  上次哭,是在父母离开以后的那个晚上。自那以后他就不允许自己哭了,因为他觉得一个哥哥在弟弟面前不应该哭。

  ……哥哥!

  他猛地抬起头,扫视着路过的行人,极力的分辨着声音的来源。他不去理会周围行人的目光,狼狈的站起来,踮起脚,想要看到那个声音。

  其实他也知道那个声音并不真实,不过是他的幻听罢了。但他就是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机会,然而没走几步路,他再次摔倒在地上。

  这次,他透支了最后的力气,任由周围的人把他围起来,然后沉沉的睡过去。

  后来,郎冰并没有被哪个好心的有钱人收养,他只是被人带到一间救济院里。

  虽然他拒绝向工作人员透露有关自己曾经住所的信息,但凭借着出色的劳作经验与能力,他最终留了下来。

  在那里,他迫不得已耽误了两年时间,学习一些基本的知识,为的是能让自己找到工作。他已经意识到,地球很大,不是他一口气可以走完的。

  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郎焱,每当他到了一个新地方,他就会立刻找一份工作,然后把所有空余时间拿来寻找,如果这一片区域找得差不多了,他就会用攒下的钱,奔赴到下个地方。

  地球再大,我也会找到你。

  又过了三年,他差不多把他所在的国家翻了个遍。在这三年,他学会了打电话,学会了打车,可他还没学会怎么找到弟弟。

  这五年是煎熬的,几乎每天夜里,他总会梦到那个雨夜,有好几次,他都跑到了那辆车后面,却被打晕过去,只能看到那只爪疯了似的拍打着后窗。

  弟弟当时也很痛苦吧,他现在还好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个叫“寻亲”的志愿者组织出现了,这是个帮助那些被拐卖的家庭找回亲人的组织。郎冰了解到这个组织的存在后,第一时间加入了他们。

  在印制郎焱的寻兽启事时,郎冰忽然想起自己并没有弟弟的照片。

  “你们俩是双胞胎吧?”那个热心组织里听郎冰讲了许多次自己经历的负责人浣熊何阳提醒道。

  对哦,他们俩长的是一个样——都是灰背腹白,黑尾巴。唯一的不同是他们的瞳色——哥哥的是蓝,弟弟的是红,以及他们额前的白毛——上下倒置

  于是印着郎冰照片的寻兽启事就这么被张贴出去。

  那个时候他们还用不起彩印机,于是郎冰一张张的在照片上的眼睛点上朱红,再把额前的图案画了回去。然后走遍每一个能贴的地方张贴起来。

  虽然后来因为很多人误以为他是失踪的那位以至于闹了很多笑话,但郎冰贴寻兽启事的脚步从没停下。

  靠着这个组织,他认识了很多行业的人,他也逐渐发现,无论做哪一行,都会有像他一样或者比他还要惨的人——出生一个月就被拐走的。

  然而,即使是那些出生了一个月就被拐走的,也在这几年间被陆续的找到,而自己的弟弟却始终没有下落。

  他知道有人研究出了一个可以查血的神奇东西,只要把血放进去,就可以看到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兽的资料——那个出生一个月的就是这么被找到的。

  不知为何,庞大的数据库里面,明明放着这么多兽的资料,为何偏偏没有郎焱的资料。他后来知道,需要郎焱自己把资料放进去才可以。

  郎焱知道自己被拐走了,为什么不过来放入自己的资料呢?

  他死了。

  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郎冰的头脑,他使劲的摇了摇头,否认了它

  在没有看到最可怕的画面前,一切都还有希望。

  “找回弟弟以后,你想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依靠在窗栏边,何阳突然抛出一个问题。

  低头忙着收拾寻人启事的郎冰一停,把头慢慢抬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在志愿组织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比他大得多,现在家庭幸福。

  似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郎冰开了口,“抱抱他,闻闻他的气味。”

  对于狼来说,嗅觉才是最永恒的记忆。

  从第六年开始,郎冰每年的那个日子都会回到那个地方,跪在那个石碑面前,一声不吭,把想说的话说在心里。

  所幸,伯父没有再来找他麻烦。发现郎冰逃走后的第二天,他在夜里酗酒过度,中风,然后是瘫痪,高位截瘫。

  支付不起高昂费用的伯母看着他在床上咽气,然后便带着卖郎焱的钱消失了,再没有回来过。

  时间没有等谁,自顾自的走在所有人的前头,郎冰却始终想要和它并肩。

  这些年他认识的兽以及那些他帮助过的家庭都知道他的困难,也自发的帮他张贴寻兽启示,甚至替他上电视节目宣传。

  尽管他后来收到了很多的线索,但每一次赶往过去,都是一场失望。

  十年过去了,很多人都劝他放弃,可他不会。或许时间可以冲淡他对伯父的仇恨,可对弟弟的思念,却从未淡化。

  他不再做那个噩梦了,但每天晚上,他都会想起过去的那些回忆。虽然这让他多少有些慰藉,但他还是想要摸得着的弟弟。

  跪在石碑前的郎冰这样想着,把这句话当做是今年说给父母听的结束语。他站起来,望着眼前的被岁月加冕的石碑,出了神。

  即使是十一年过去了,这附近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树是一样的老,鸟还在那叫。似乎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只是少了郎焱提醒他不要发呆。

  他收拾好东西,转身准备离去,却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过来。他第一反应是和他一样过来这里奠基的人,毕竟这附近也有不少的碑。

  那个兽披着一件盖住全身的棕兜帽,挡住了他大半的脸。带着盲人用的墨镜,手里拄着一根枝头外露的拐杖,弯着身子,尾巴垂落在地,没有什么生气,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走前来。

  郎冰看着那个兽出了神,他知道这么盯着人家很不礼貌,可他就是移不开视线,他总觉得那个人身上,有种神奇的东西牢牢地吸引着他。

  夕阳也在期待着什么,迟迟不肯落下,甚至连夏雨也提早了下了起来,淅沥沥的,一点一点打湿郎冰头上的毛。

  那个人停下了,和郎冰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下意识地嗅闻了一下对方。

  那一刻,他和他又闻到了那个气味。

  忽然,那个看起来老态龙钟的人一把扯下兜帽,丢掉了拐杖,跛着脚冲过来,一下子紧紧的抱住了郎冰。

  “……哥!”

  郎冰颤抖着,震撼着,他低下头正视眼前这个人。

  一时间,郎冰吃力地张开嘴,又合上,呼噜呼噜的,又张开,舌头努力的想要释放情绪,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给堵住,半天喊不出一个字。

  身后的尾巴兴奋地失控地癫狂地摇晃着,这是他唯一的表达。

  十一年了,他设想过无数个重复的画面,却没曾想到原来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用爪子托着郎焱的头,像是害怕再次失去他一样的凝视着他的面孔。

  沾着不少污垢的毛发胡乱的黏在他的身上,沾灰的墨镜下,是红色的,失神的,空洞的瞳孔——他的世界失去了光明。

  他的爪子也带着不少的伤口,那是他一路摔倒的痕迹。

  他没有光鲜的、秃了不少毛的尾巴终于扬了起来,毫不掩饰着欣喜。

  这十一年,弟弟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他看不见东西了?为什么他的脚跛了?这十一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对不起,对不起……

  亢奋与悲痛交融的他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他只好也用力抱住弟弟,感受他身体的温暖。不只是温暖,弟弟身上还有一种气味……很像爸爸妈妈的气味……

  然后,他感觉,有一只爪子,在拍他的背,轻轻地,一下一下的,拍着。

  时间与记忆,在一瞬间回溯,又拼命的从起点奔赴到终点。当梦境化作现实,即便是苦难之人也会感叹生命的美好。

  “呜呜啊啊啊啊啊……”郎冰多年来为自己设下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缴械了,每拍一下,这十一年的画面都在他眼前飞逝而过。

  他仰着头,朝着天,爆发出压抑了十一年的呜咽。

  他哭了,在弟弟面前,在分别了十一年的弟弟面前,大哭一场。

  他把一切的痛苦哭了出来,如同新生的婴儿,嚎啕大哭。他感觉到弟弟的身体也在发抖,可他拍打的节奏没有停下来,还是轻轻地,一下一下的,拍着。

  地球这么大,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辈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和你分开了。

  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做你的兄弟。

  那股气味愈发的浓重了,他甚至感觉父母好像也在旁边,和他们紧紧的相拥。

  雨还在下,可这次,怎么也冲刷不去那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