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星双星系统,由明亮的蓝白色主序星天狼星A和暗淡的白矮星伴星天狼星B组成。自诞生之初,这两颗恒星就稳定地互相旋转着,形成椭圆的周期轨道。每50年,它们都在重复着彼此远离——快速接近——彼此远离的过程,就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舞蹈。
此时此刻,这两颗恒星正处在以极快的速度互相靠近的阶段。
…………
“神圣帝国的敌人,勇者,我们命令你现在立刻停止机甲,放弃无谓的反抗!”
通讯频道里传来敌方小队长嚣张的劝降,勇者冷哼一声,随手关闭通讯,在操纵面板上快速按动几个按钮。
追在后面的帝国机甲们纷纷放出鱼雷,却被一波精妙的干扰弹挡下!远远看去,勇者像是一颗耀眼的流星,向着天狼星系最远端的行星飞去,紧随其后的是四架金白色机甲。勇者将推进器速度开到最大,咬牙释放了最后的6枚追踪导弹,导弹拖着尾迹呼啸而去。金白色机甲纷纷闪避,但勇者已经灵活地一扭,把机甲开进了陨石带中。
追兵撞上了陨石,勇者长舒了一口气,向后平躺。
就到此为止了吧?他想。伴随着爆炸声一同响起的,是留声机里抒情的古早歌声,以及机甲的告别:“愿奇迹一直与你同在,银山。”
霎时间,燃料舱被陨石击中,产生恐怖的推进力,带着不断解体的机甲向最近的行星坠落而去。
…………
勇者坠毁后10小时。
“Fly me to the moon……”
一艘货运艇正飞向天狼星系,勇者最后广播的定位。很显然驾驶者的技术不好,笨拙地在陨石带之间穿行,飞船广播礼貌地响起:“我认为按照您的驾驶技术,我们一定会在陨石带丧命的,魔王大人。”
“闭嘴,你这智障AI。”魔王冷冰冰地说道,“给我发射导弹把这些陨石炸掉。”
飞船广播:“您好,这是您抢来的货运飞船t2000号,本船不配备导弹。”
魔王:???
“我就不应该脑子一热跑来找这个混账。”他喃喃道。
…………
勇者正驾驶着一架飞梭,突然天上传来响亮的轰鸣声,一艘货运船坠落在远处。又有人来了?!一艘可以使用的宇宙飞船,这简直是奇迹,离开这个冰雪星球的船票!这颗行星实在是太冷了,还在没完没了地下雪,由于离太阳的距离过远,这里永远是冬天。勇者凭借自己奇迹般的好运,恰好发现了以前科考队留下的设施,但是设施内的资源很快就会用完了。如今又有一艘飞船来了,简直是天助我也,必须得去看看。
当勇者到达飞船的坠毁现场时,他看到的景象是这样的:一只黑色的大狗正对着飞船广播恼怒地说着什么,时不时伸出脚狠狠地踢音响一下。整个飞船已经解体,看起来面目全非,完全不能用了。地上正摆着一根点燃的信号棒,不断放出红色烟雾。信号棒附近的地面微微震动,下一秒,从地底钻出一只巨兽!
脸上的表情从惊喜转为惊恐,勇者大喊一声,从腰侧拿出能量枪,对准那只巨兽,还没等他扣动扳机,巨兽冲向大狗的动作突然停顿,轰然倒地。黑色的魔王收回按在巨兽头上的一手,朝勇者看来。勇者全身一僵。
“我是来找你的,勇者。”魔王如此说道。
片刻后,科考站内。
“我知道你,魔王,我在帝国的危险人物资料里读到过你。”勇者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说。
“而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勇者。”魔王说,他也拿着一杯热水,身上披着毯子,“大预言家拉普拉斯曾经跟我说过,‘在一个飘雪的冬天,一位勇者将会前来终结你痛苦的宿命。’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有些不满地打量着勇者,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只年轻的雪豹兽人,银白和灰黑色交错的毛发,身躯健壮,充满活力,粗长有力的尾巴正迷惑地蜷曲着,眼神中带着清澈的不解。
“什……么?大预言家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那种事。而且我带着反抗军跟帝国干架很忙的啦,为什么要闲着跑去跟你打架?”
“你应该要来找我的。”身形比雪豹大上一圈的黑狗不满道,“我每天待在归墟很无聊。”
魔王固执地认为,勇者的使命就是追逐自己,讨伐自己,和自己痛痛快快地大战一场。看不到终点的使命已经让他十分厌倦了,当他在象征无的归墟中守望时,只有想起贤者的预言,才感觉生活有那么点盼头。然而勇者却每天忙着推翻帝国的统治,连个眼神都不分给他,如今更是差点殒命在这个冰冷的星球上,这让他感到难以接受,于是脑子一热,亲自抢了路过商队的飞船来找勇者。
“不是这样的……”勇者耐心地说道,“第一,我当我的反抗军头头,你当你的魔王,大家都是帝国的敌人,我们根本没有打架的理由,是不是?”
“而且我肯定不会杀你的,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很亲切。”勇者继续说。
这倒是真的。魔王之所以被世人称为魔王,是因为他不是寻常兽人,而是天生地养的规则化身。魔王自诞生起就生活在“归墟”,传说中那是时间与历史的终结之地,横亘在宇宙中的一道伤疤,万物最终在此处汇聚,走向一切的终点。作为毁灭规则在这个世界上的锚点,魔王拥有特殊的魔力,能够轻易地夺走生命,摧毁物质,甚至能让某种概念短暂地归入虚无。而勇者,是被贤者之石创造的新人类,象征着自由与创造的奇迹之子。他们两个应该是对立的,却在相遇的时候,彼此感到一丝本源上的熟悉与亲近。
但魔王还是坚持要和勇者打一架,于是勇者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前一按,示意他朝这打?我肯定不反抗。
感受到手下传来的规律且有力的跳动,魔王的尾巴迟疑地摇了一下。
“算了。”他说,“你死了的话会更无聊。”
…………
喝完了热水,两人开始在科考站里忙活起来。之前勇者在车库里找到一辆还没报废的飞梭,证明设施里一定还有更多可用的东西。经过一阵搜索,他们找到了几把冷兵器,一把重力枪,一把能量枪,两个力场护盾,两套备用的仿生服,以及最关键的:
一幅设施与旧船库基地之间的地图!
实在是太好了!找到船库,说不定能找到以前留下的、功能完好的飞船,就能离开这个星球了。
大概是恒星磁场扰乱的原因,勇者尝试过好几次向外发送求救信号,全部都失败了。距离两颗彼此纠缠的天狼星分开,还需要20年左右,因此要离开这个星球,只能靠自己。勇者曾经一度绝望了,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星球独自生活20年,但是魔王的到来仿佛带来了一丝转机,令勇者简直想抱着他的脸大亲一口。
“你看什么?”察觉到勇者的目光,魔王微微有些不自在地说。
“没什么。”勇者笑眯眯道,“我需要睡一觉,补充点精力,你应该也累了?休息完毕后,我们就去船库看看。”
勇者在床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毯子,让魔王睡床里侧,自己在则在床边躺下。他睡着前心想,如果魔王没有来找自己,那么他想必会死在某只野生凶兽的爪下吧?或是运气好,在设施里慢慢耗尽资源,一个人等到地老天荒。不知道魔王以前的生活是否也是这样,一个人孤独地等待,等命运中的那个人来将他杀死,或是拯救?
渐渐地,他睡着了,睡梦中,他再度看见贤者之石破碎虚空而来的那一幕,预言这个宇宙将会无可避免地走向热寂:能量散尽,分子热运动停息,万物陷入永恒的死寂,世间除了残骸再无新事。他的祖先弗拉梅则穷尽一生,向贤者之石汲取超前的知识。人类迅速迈入星际时代,教会崛起立国,宣称将创造一个和贤者之石一样完美的、不朽的世界。然而弗拉梅家族不接受这两种结局,发誓要找到第三条出路——一条让宇宙间所有智慧生物,都能决定自己命运的道路。反抗军向神圣帝国宣战,最后一位弗拉梅殒命于教会的火焰,临终一刻,其灵魂中澎湃的执念与自由意志,竟撼动了冰冷的贤者之石。石以源质为材料,弗拉梅的血脉为模板,创造了一位新人类……最后的勇者……必须创造一个新的宇宙……
雪豹在梦中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尾巴在无意中碰到了魔王的手臂,于是缠绕,收紧。魔王却没有睡着,低声道:“勇者?”
勇者没有回答,只是尾巴又缩了下,黑色大狗又问:“你是不是很冷?”
科考站的大部分设备都因为能量不足停用了,为了给飞梭充电,在睡前他们关掉了设施的供暖系统。他试探着摸了下雪豹的身体,雪豹感受到热源,朝大狗的怀里蹭了蹭。于是魔王便顺势把勇者整只抱到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
醒来时外面依旧寒风凌冽,玻璃窗发出呼呼的响声。两人有些尴尬地紧紧抱着,雪豹的尾巴在黑色大狗手臂上留下了几道勒痕。
勇者在魔王怀里有些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魔王迅速把他放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勇者从初见时就觉得魔王十分亲切,直到现在他的心脏砰砰乱跳,竟是有了一种小鹿乱撞的感觉。他翻身下床,查看飞梭和仿生防护服的充能情况。根据仪器显示,现在室外的温度是零下90度,没有飞梭和仿生服根本无法出门半步。做完这些,勇者的心情平复不少,他转过身问道:“来点早餐吗,魔王大人?”
两人找出一些营养剂吃了,勇者又奇迹般地找到一台还能用的咖啡机。
“哟,还是联邦产的高级咖啡豆呢。”勇者说。“来一杯?”
魔王答到:“不了,浪费能量。”
“都这个情况了,就来一杯吧。”
“我说,魔王大人啊。”勇者突然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吧?”
“什么?”
“我和你,我们俩,一起去拯救世界?怎么样?反正你很无聊吧?”
勇者还以为魔王会立刻拒绝,魔王却说:“我需要再考虑考虑。”
没有说不行,那就是可以的意思了。勇者心中窃喜,嘴上却说:“好吧。”
…………
两人穿戴好仿生防护服,面朝车库门,同时按下手腕上的按钮,仿生服迅速充气,排气,变为合身的紧身衣。魔王心想这也太贴身了,全身的线条一览无余,他偷偷打量勇者,欣赏他的身体,真是太有料了,勇者却早就习以为常,机甲驾驶员经常穿类似的战斗服,以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勇者吹了声口哨,骑上飞梭,问道:“你想坐前面还是后面?”
“后面吧。”魔王在手腕操控板上乱按,勇者伸手过来,点了两下,防风立场展开,防止呼吸系统因为冷风受伤。
驾驶位因为黑色大狗的体型问题有点拥挤,魔王不得不伸手抱住勇者的腰,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不禁都有点反应。
飞梭点火,发出引擎的轰鸣声,车库门缓缓升起。勇者说:“乘客请不要乱摸,影响司机开车。”
还没等魔王反驳,飞梭一下子加速,猛地疾射出去!
“呜呼!这个型号的飞梭太带劲了!”勇者的愉快的喊声顺着风飘远。
“小心,巨大的响声和热量会引来本地的野兽!”魔王说。
“那就让它们试试来追我啊——”
侧方传来咆哮,一只外形似蛇的野兽从地底下突袭,撞在飞梭的力场护盾上!魔王伸出一手,正要用魔力解决它,勇者却用极快的速度将飞梭转向,拔出重力枪,开火!飞梭潇洒漂移避开,与此同时重力场变化,把巨蛇连同那片区域碾成齑粉。
两息后,勇者喃喃道:“太他妈的猛了。”
魔王恼怒道:“叫你不要发出那么大的噪音!这下几千米内的怪物都要被引来了!”
“那就让他们来吧!飞梭要开始加速咯——”
勇者猛地把油门拧到底,飞梭尾部剧烈排热,引擎怒吼一声,飞梭带起雪浪,用最快的速度朝目标地点疾驰而去。尾行的野兽们纷纷发出不甘的咆哮声,远处又有一群翼兽闻声而来!
两人能看到远处的一座雪山,停机库就建在山洞里,他们快到了。
十千米,五千米,一千米——
飞梭呼啸着冲进山洞,堪堪在钢铁大门前急停。勇者唤醒了基地的电力系统,说:“不好,还有门禁!”
犹如一位沉睡的山神从睡梦中苏醒,整座基地开始发出驱散野兽的音波,门口伸出两挺机枪,威慑着任何可能的闯入者。野兽们在洞穴外纷纷停了下来,勇者开始捣鼓门禁,试着绕过身份识别系统,魔王却伸出一手,轻轻拂过大门,下一刻钢铁如同纸片一般在他的手下破碎。
“你是怎么……?”勇者目瞪口呆道:“你也太厉害了吧!你怎么这么厉害?怎么做到的?能教我这招吗?”
“天生就会。”魔王谦虚道。他微微躬身,示意你先请。
勇者快步走进大门,机库里停着一辆小型的流浪者号,这种型号的飞船一般都配有自循环维生系统,由藻类和菌类提供蛋白质和维生素,只靠光和少量生物质就能不断繁殖,足够支持两个人的生活所需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启动,嗯。不过靠这个活下去是没什么问题了。”勇者说。
“如果启动不了,你愿意和我在这里度过余生吗?”魔王在身后问。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拯救世界吗?”勇者没有直面回答他。
他开始检查船上的各项系统,明白魔王心里和自己想的其实是一样的,只要两个人待在一起就感到很满足了。虽然他们只认识不到两天时间,却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区别是,勇者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使命——以自己的身躯,去重塑这个世界。
“在我的身上,有新世界的蓝图。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只要利用蓝图,就能创造一个平凡之人也能自由选择自己命运的世界。也许在那里,我们会变成两个普通人,在一家咖啡店里相识……”
勇者止住话头,流浪者号的人工智能开始自检,点火程序启动。
魔王在沉默中说:“好了,走吧。”
船库大门缓缓打开,门口机枪声响了一会,然后突然哑火了。大量野兽从门口涌了进来,勇者:“你先上飞船,启动它!”
魔王歪歪扭扭地操纵着飞船,飞向大门,勇者却翻身骑上飞梭,赌气般将动力和力场护盾开到最大,飞梭发出巨大的噪音,把野兽们从门口撞散,引开了。
“你可以离开了!走吧,回你的归墟去好好生活吧!”勇者放声大喊道。
“不!”魔王怒吼道,“等一下!勇者!”
流浪者号向高空飞去,魔王冲向后舱门,找到牵引绳系在自己腰间,向外凌空一跃。
霎时间,天地之间绽发出一道巨大的黑色闪光!黑芒所到之处,所有翼兽发出哀嚎,从天空坠落,成千上万的野兽在顷刻间化作尸体,飞梭失速,撞向雪山。
勇者在飞梭撞上雪山前脱身跃起,和空中的黑色大狗抱了个满怀。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彻云霄,山崖崩塌,无数野兽被埋在雪崩之下,流浪者号拖着一犬一豹腾空而起。
“你真是个混蛋!顽劣的家伙!就因为我没有答应你你就要去寻死吗?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混蛋?!”魔王把勇者紧紧抱在怀里,在他的耳边怒吼道。
魔王愤怒地皱眉看着勇者,还要接着说些什么,勇者却哈哈大笑起来,抬头吻住了他,封住了他的嘴巴。
两人登上流浪者号,飞船越过延绵的雪山,飞向天际,飞向那两颗互相纠缠的太阳,以及一个被承诺的新世界。
[newpage]
归墟和旧世界的边界正在消失。
构成宇宙的一切要素——星辰的残骸、文明的尘埃、记忆的光屑,以及所有的希望与梦想,都化作河流,向着东极的大壑奔流倒灌。它们并非被暴力撕扯,而是如同百川归海,遵循着某种法则的召唤,在魔王展开的双臂前,重新化作流转的源质之海。
勇者站在光海中央,身体变得透明。他的每寸身躯,每次呼吸,都在分解为最纯粹的信息和粒子,融入那奔流的源质。
他们终于走到了结局,创造新世界需要两个代价:
旧世界的全部质量,以及他们作为“锚点”和“蓝图”的全部存在。
魔王转过身,走向勇者。他的身形在创世纪的光辉中,不再显得漆黑,反而像是夜空,倒映着即将诞生的亿万星辰。
他停下脚步,面对着正在消散的勇者。那双见证万物终结的眼睛里,此时翻涌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重的诺言。
他伸出手,那双一如磐石般稳固的双手此时正微微颤抖着。他握住了勇者的手。
触感近似于虚无。
“……”
勇者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露出了一个有些忧郁的笑容。他的眼中倒映着黑犬,也倒映着正在坍缩和重生的万象。
“没关系的。”
魔王先开口说道。他的声音直接回荡在勇者的灵魂深处,如同某种宣告。
他微微收紧了相握的手,凝视着勇者的眼睛,仿佛要把他此刻的样貌铭刻进自己的本源最深处。
“我们——”
源质之海到达临界,二人的身形如同沙粒般开始飘散。
“都将在新世界——”
无数旧世界的记忆与可能性如烟花般炸裂、重组。
“重逢。”
下一刻,勇者和魔王彻底化作绚烂的光流,奔涌向创世的核心。最后的瞬间,在一切意志即将融入新生的混沌之前,曾经名为勇者和魔王的两道意志,在洪流中最后一次相融。
砰——
那是创世的第一束光,又像是末世的最后一束光。那不是爆炸,而是一声庞大的,以至于超越一切声响概念的:
心跳。
新世界,诞生了。
它睁开的第一眼,看见的将是无限的可能性。
在这无限之下,还有几个古老的约定:
一个关于创造。一个关于守护。
以及一个,关于在万千命运洪流中,必然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