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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榻上相合

  泡在浴缸里,菲利克斯才安分下来,听卡勒姆讲述着冰原风土。这片疆域曾到处都有祭祀的习惯;如今虽然传统式微,但也有的地方还保留了遗址。船只、食物、酒水,一路见过的各色事物都微妙地与大陆不同。

  菲利克斯专注地听着,把玩着对方的尾巴。这是一条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硬尾巴,黏菌始于尾巴尖端,一条长长的痕迹一直延伸到碎龙的臀部背后。菲利克斯摸了一会儿,也伸出尾巴,跟对方缠在了一起。

  等两人出来,外边的安德里和路加已经在开飞行棋了。菲利克斯陪着玩了一局,第一个就获胜了。他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问:“要不我先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车呢。”

  安德里说:“可以,要不就这样吧?”

  路加还想再争个胜负,看安德里和卡勒姆都不想玩了,只好作罢。他跟着安德里进了卧室,闷闷地钻进了被子。

  安德里也躺下来,因为尾巴的缘故只能侧躺着面向轰龙。路加凝视着面前的蓝眼睛,两人无言相视,直至轰龙凑上前来,呼吸的气流纠缠在了一起。

  “你不是讨厌烟味吗?”

  “早就没了。”

  轰龙呼吸急促起来,宛如风箱般的气息鼓在斩龙的鼻梁上。安德里回想起了第一次和路加的接吻,发生在小树林的深处。那时他才明白,原来灼烧感不止于自己的喉咙,也会遍布四肢,让他紧紧拥住对方不松手。他当时也是这样狂热地接住了轰龙的吻吗?嗓子里被灌进了强劲的气流,他才知道为什么这只轰龙有这样一副大嗓门。

  两人松口时,形势却大变。一个人压住另一个人,两只手压住两只手,心跳接着心跳,喘气声接着叫声:局面一发而不可收拾。某个间隙,安德里扫了一眼虚掩的门缝。他绷紧了下巴的鳞片,又被轰龙的手给捧住了脸。他实在钟情于这种被窥视的刺激感,以致于如此强烈地希望隔壁那两个小家伙也能听到。

  ——如其所愿,剧烈的动静让卡勒姆睁开了眼睛。

  他仰起头听了片刻,轻轻下床出了卧室。卡勒姆正想侧耳偷听,但门并没有关紧,从门缝里就能看见蓝色的背影和剑尾。他把手放到了门把手上,又觉得会吓到那两个人,还是收回了手。看着结实的脊背上下晃动,他吞了一口唾沫,不自觉地起了反应。

  至少不应该在走廊上。

  卡勒姆坐回床沿,急不可耐地抽出自己的短兵,快速摆动着右手,撞着床板的声响越来越大。他回想着刚才看到的画面,回想起充满力量感的身体和长尾,他看着旁边这个乖巧的睡脸——睁开了眼。

  菲利克斯确实是被吵醒的,但他竖着耳朵,弄清楚了动静才睁开眼。这一迷迷瞪瞪的一瞥,让卡勒姆呼吸一滞,张嘴喘了一口大气。

  “你要帮忙吗?”菲利克斯正准备起身凑近,原本靠坐着的碎龙却猛地转身,把巨物塞进了他的口中。

  菲利克斯接住了这么一撞。他有点意识朦胧,但嘴巴自动反应过来,反复吸吮起了战车。原本就快到极限的卡勒姆,被这一番挑动更是按捺不住,把手按在了胯下的脑袋上,喘着粗气进了高潮。但对方却没做好准备,一时间,不少精液从嘴角溢了出来。

  卡勒姆缓缓收刀,看着菲利克斯舔干净嘴角,又趴在自己身上把剩余的痕迹也舔了干净。他平复着呼吸,问:“怎么样?味道还能接受吗?”

  “嗯,和以前差不多。”

  “感觉你的技术比以前更厉害了,是不是偷偷进步了?”

  “这个嘛,毕竟我就住在路加隔壁。”

  卡勒姆坐到床上,说:“真羡慕你们的关系。”

  “你和他也差不多呢。”

  卡勒姆垂下眼帘。菲利克斯拽了拽他的下巴,见他不理会,就扒拉着胸膛爬了上去。出于习惯,菲利克斯咬上了他的脖子——迅龙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滚到了床铺的另一边——碎龙一拳抡中了他的侧腰。

  “你怎么了?你不喜欢这样吗?”

  卡勒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出拳后他堪堪收住了力道,这才没把人揍飞出去。此刻,他看着双手,颜色由绿开始慢慢转黄。他惊恐地呼吸着,直到视线被一个脑袋挡住,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别看。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可以跟我直说的。”

  卡勒姆瘫软下来,握紧的双拳慢慢松开。菲利克斯重新爬到他身上,整个人几乎压住了卡勒姆。平日里这种咬脖子的行为,只有很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做,毕竟一旦被咬住,人就会本能地恐惧起来。这么一想,其实他们仨似乎都没对碎龙有过类似的举动,最接近的也就是安德里拍拍碎龙的肩膀。

  菲利克斯看着对面深红的眼眸,一贯平静无波,此刻却湿润了起来。这下,菲利克斯再无睡意,张臂小心地抱住了脑袋,轻轻蹭着怀中的角。他知道上面有黏菌,但他相信它和它的主人。他听见碎龙低低地说:

  “我早该死去的。”

  和别的种族都不一样,碎龙这个物种并不喜欢住在城市,而是住在结晶山脉的郊区。他们的家族集体意识浓厚,历来会让每个小孩从小就接受严格的集体训练和教育。所谓训练,更多侧重于体能,因为他们的硬壳并非天生,而是跟黏菌一点点磨合适应出来的。

  先是四肢上沾一小点,鳞片会被炸得坑坑洼洼;等鳞片重新生长之后,接种就会扩大范围,黏菌的爆炸也会更猛烈。黏菌来自于代代长辈相传,需要极强的控制才能变红引爆。卡勒姆的父母虽然不忍看孩子受苦,但也还是把他交给了家族长老。

  第一晚,他疼得不能说话,有个温柔的姐姐一直照顾着他们几个小孩。哼唧声里,是她给他们处理伤口换上药水。这样的生活重复了近一年,进度快的半年就能长好甲壳,但恢复力慢的还在磨合中,卡勒姆便是后者。

  那天他躺在床上,对疼痛已经麻木。虽然不如最开始那么猛烈,但伤口依然如同谁的低语,扰得他没法立刻入睡。他睁着眼望着房梁,眼神空荡荡的,听到了姐姐的脚步声。她依然给他换上了药,但眼睛红红的。他问发生了什么,她摇头什么也没说。

  除了爆炸,他们日常也会接受一般的训练和学习。最主要的还是祖训,一直到他见过世面才明白,往日训练把他从鳞片硬生生磨成了硬壳。从小,他被教导要做坚强的继承者,继承武德,继承家风,继承疼痛,这一切都需要碎龙来继承。后来他才知道,这样做有好有坏。

  但日复一日的灌输下,年幼的碎龙并不会分辨。那日他看见姐姐忧郁的脸庞,下意识觉得她不够坚强。次日他又问起,姐姐却让他快把这件事给忘了。

  久居于此的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以往每个月都会有新来的小孩,但最近一个月只来了一个。大家都搬走了吗?没有,都还住在这儿呢。为什么没有新朋友来?因为不可能一直有新的孩子呀。他和为数不多的几个孩子一起听着这番话,沉默了。

  直到那天的到来。

  他和往常一样躺在床上。这些日子以来他终于进步了,硬壳生长的速度快了许多,他也终于能够睡个安稳觉。梦中他听见巨大的风声——不是梦里,他睁眼发现自己四脚悬空,脖子传来痛感——他勉强转过头,橙色的眼睛没有瞳仁,但分明是在盯着自己。

  他挣扎着四肢,脖子上新生的硬壳就这样撕裂开,但也让自己能够逃脱血盆大口。他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痛苦地抱住后脑勺。屋子一般庞大的身影掀起了房顶;他不记得怪物的具体模样,只记得六只眼睛四处扫视,越过幼小的他,看向屋外冲进来的几个人。那是暴怒的长老,浑身变成了赤红色。他这才意识到周围没有哭声,他不知道其他伙伴去了哪里。他看着不远处的橙色眼睛,好像明白了过来。毕竟,只有他在这儿呆的时间最长,而他的硬壳也是一屋子里的孩子中最多的那一个。

  卡勒姆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菲利克斯用力地抱紧他。好一会儿,他怀里的人说:“克拉拉……她的名字叫克拉拉……我得背负着这个名字活下去……”

  苦涩的日子也有过甜蜜的时光。在爆炸训练间隙的那几天,有的长老会表现得很和蔼,偶尔给他们分新买的糖果和甜品。在晚上等姐姐离开后,身体还可以的孩子会互相串门,跑到熟人的床上聊天,或是大家一起聊天编故事。有时候是过家家的故事,扮演家长和小孩;有时候一起讲一个漫长的童话,主角打倒反派过上了幸福生活。他还记得最后一个微凉的秋夜里,他听着虫鸣和大家的絮语,沉入梦乡。

  他记得一切却再无往日好友可以分享,在被苍火龙夫妇收养后,他过上了另一种相对平静的生活。那一晚的经历似乎被打扫干净,只有那数只大眼会在梦魇里袭击他,但更多的细节却在他醒来后忘记。但他一直记得的,只是从来不想让自己想起来,似乎只要往前冲得够快就再也不会被追上——

  他还在大喘气,被面前的人一下一下揉着脑袋。

  菲利克斯稍稍松了怀抱,卡勒姆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于是他就被轻轻地吻住了。他品尝到了自己留下的腥味,但更多还是他熟悉的味道;尽管没有逻辑上的联系,但他还是会联想到林间清风,微凉又清新。

  “希望你不介意。”两个人分开,菲利克斯舔了舔嘴角,他的舌头也有些发绿。碎龙舌头上特有的分泌物一贯是为了支持黏菌生长的,对于其他物种来说,尝起来有点辣,菲利克斯还没有找到过类似的口感。天哪,他当然不会在这个节点说他爱死这个味道了,重要的是对方平静下来没有。

  卡勒姆摇摇头:“对不起,我刚才这么打了你。”

  “没关系,多打几拳就更好了。重要的是你感到舒服就行,我也很抱歉,我从来没有问过你这件事。”他轻轻在卡勒姆的额头上点了一下,说,“难怪你当时在店里对古龙反应这么大。早点睡吧,睡一觉什么都好了——我是说,还有我们陪着你呢,不是说这种情绪睡一觉就没了——”

  “谢谢。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要漱口吗?”

  “这样挺棒的。”

  “这样一来,你做梦都是我的味道了吧?”

  “那你能梦见我吗?”菲利克斯眯眼一笑,“现在你好些了吗?”

  卡勒姆点点头,两个人重新睡下。菲利克斯的呼吸声也变得平缓起来,但碎龙睁了很久的眼睛。

  此番倾吐,虽然这份重压未必能再令他难以呼吸,但依然压在自己的肩膀上。  关于当时的灾祸,卡勒姆后来收集过一番资料,依然感到困惑。典型的自然灾害记录里并没有类似条目,只有传说故事中保留了一些神话色彩的说法,认为这是他们的祖先——古龙重返世间的征兆。这种捕风捉影的说法弥散在古籍里,也有一些现代性灾害说有古龙的痕迹,他一直不得思路。但他还是忧虑于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抓住线索,阻止这样的惨剧。

  不过眼下只是旅程而已。

  卡勒姆才意识到,屋外不再有躁动,身边人也已沉眠。夜风在窗缝里簌簌作响。月光隐隐透过窗帘,轻轻摇晃着。那是午夜后才刚升起的月亮,柔光即将漫过波涛,漫过海峡,也漫过所有生者的梦境和死者的坟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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