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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导章节/ Memory.1 月相,潮汐,在第三个夜晚。你与我
那个夏天到底是哪种颜色的?
这只灰蓝色的猫后来想过许多次,而十七岁的那年,是他第一百次想起这个问题,却总是没有答案,索性他便如是写了下来,当成没人看的日记,尽管......他的文笔有些烂,尽管什么也无法描述,但只要写下来,就都好了吧。
那些色彩似乎无处不在——总是不合时宜地闯进他的世界呐。他想。
这似乎是一种奇怪的执念,一种根本没有道理可讲的执念,他完全不明白究竟是何时何地出现的。
那些色彩会在不经意间跳出来,占据他的视线。比如雨天放学路上,一脚踩进一滩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积水时。比如午后趴在课桌上半梦半醒,鼻尖碰巧飘过一缕咸湿的海风时。
或者,仅仅只是某一个万分普通的傍晚,哪怕他只是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盯着隔壁院子里的晾衣绳发呆,忽然就看见了那些特定的颜色。橘色。金色。还有一种介于银和灰之间的、只在傍晚才会亮起漂亮光泽的色彩。
那究竟是什么呢?
兴许是哪种曾经无比熟悉的颜色吧。这类事情总是容易被他抛之脑后,毕竟这样才符合他的性子。他通常会在这里停下思路,然后转身去做别的事情。比如去沙滩上捡贝壳,或者试图将脸埋进沙子底下,幼稚地想要让自己窒息。
亦或是只睡上一觉,这样就能让他感到好极了。
他总是这样想,至于原因,他也不想给出多余的解释。
或者,就这样算了。好吧好吧——他大概会这么说。
滨城就是这样的一个城市,如此散漫。以至于很少有外人进来,也很少有本地人离开。最终选择离开的,往往是那些对外头充满幻想的年轻人,以及彻底老去、需要被接走的迟暮之人。他这种既没有多少幻想,也没有太多决定权的半大孩子,便理所当然地占据了这里的许多人口。
这里的日子也会如同这片海浪一样,每天按部就班地拍打着海岸,既不会带来太大的惊喜,也不会有太剧烈的波动。
尽管这座小城拥有着一个温暖的海滩,一条美妙的海岸线,以及一捧又一捧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沙子。
从孩童时期一直到如今,他从来没有改变过喜欢这里的事实,也从未有过想要离开的机会。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大概率也不会是为了他自己。
而傍晚的沙子拥有属于它自己的独特温度。
沙砾在白天不停地吸收了一整天的阳光,等到了太阳落山,才开始缓慢地往外散发。这只猫喜欢躺在上面,侧过身子,然后闭上眼睛。
他习惯把整只脚掌都按进沙堆里,任由那些沙粒从趾缝间穿过。这种触感是温暖的,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回到更小时候时,母亲温暖的怀抱。
海面上铺了一层奇异的光影,纷乱,像是线条那般。
夕阳早就沉下去了,只剩下最后一条暗红色的边缘,死死拖在水平线的那头,再赖上一会儿便会彻底消失不见。
月亮才刚刚冒出个模糊的影子,薄得几乎透明,就那么轻飘飘地挂在天幕上,似乎只要谁用力吹一口气,就能把它彻底吹散。
就是这日夜交替之间的那段空档,整个世界仿佛都泡在里面。所有的边缘都被融化掉了,模模糊糊的,仿佛一幅被水完全泡透了的水彩画。
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种光了。当然,兴许也是见过的,只可惜后来的光线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回事,再也找不回当初的那种感觉。
那个男孩到底是何时出现的?
到现在也说不准了。只记得对方出现的时候动静着实不小,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沙面上,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噗叽噗叽的声响。那是一种愉快到完全不在意他人眼光的步伐,仿佛整片广阔的沙滩都是他家的客厅地板,就算踩坏了也无所谓。是的,无所谓了。
那人的耳朵竖得老高,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那一身银灰色的毛发在黄昏特有的光线里微微泛着亮芒。
那颜色很难用言语去准确形容,略同于清冷的月光打在金属表面反射出的色泽,又近似于下过一场暴雨后的路灯散发出的光晕。那是一种只存在于特定光线下的色彩,光线一过,便再也寻不着了。这种描述未免太过模糊了,可描述一种感觉本就是无法准确做到的。
这人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是第一天?第二天?还是说——早就已经待在那里了?
记忆的齿轮在这里开始疯狂打转,越是努力去回想,画面就越发模糊不清。算了,不去想了,反正人已经出现了,这才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他这样去想。
小猫的脑海里能拼凑起来的,向来只有零星的碎片。
比如一根菠萝味的冰棍。外层的包装纸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递过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触了一下。温度透凉——这东西在外面捂得实在太久了,连带着那双递冰棍的手也跟着失去了原本的体温。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捏着已经化开一角的包装,手指头被冻得泛起了一阵微微的麻意。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想好该说些应答的话。
「我猜你不喜欢太甜的口味吧。」
对方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开了口,语气笃定到了极点,仿佛是在陈述一件毫无争议的事实。
然而那天他接了过来。
这举动其实挺反常的。他向来不乐意去接陌生人递来的物件,这大概算得上是一种扎得颇深的谨慎防备。至于这种防备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他也弄不明白,反正打小就有。
偏偏那天他不仅接了,还顺从地咬上了一口。
兴许是那天实在太热了,没准是那根冰棍再不吃就真的要化成一滩糖水了。又或者是,因为那双金褐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里面装着一种坦荡到完全用不着任何礼貌来粉饰的善意。
对方白白把东西送出来,甚至连一句简单的道谢都不需要。
从那一天以后,菠萝味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寻觅目标。站在超市的冷柜前,路过巷口小卖部的冰柜旁,甚至是有同学在身旁拉开一罐果汁拉环的时候——他都会产生一种轻微的、短暂的走神感。停顿上三秒钟左右,然后重新回过神来,继续该干嘛干嘛。
那个男孩蹲在沙滩上画画,用的工具是一根刚刚捡来的木棒。
先是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圈,接着又在外面圈上了一个稍小些的圆,旁边还配上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箭头指示。至于中间那个代表月亮的图案,画得实在有些勉强,看起来反倒是一只刚刚出笼的包子模样。
「月亮嘛,」对方带着一种讲故事特有的兴奋劲头,既认真又显得颇为得意,「就是绕着我们转的。由于角度每天都在发生变化,所以我们看到的亮起来的地方也就截然不同。」
他解释得一本正经,尽管地上那个粗糙的示意图实在缺乏让人信服的说服力。
小猫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只地上的包子,耳朵尖微微往上动了一下,随即便迅速落了回去。如果那个男孩稍微懂一点关于这只猫的习性的话,大概就会知道,这也完全算得上是一种积极的回应了。
「等到了满月的时候,海水就会大幅度涨上来。这叫潮汐现象,我爸告诉我的。」对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一股和这个活泼年纪不大搭调的较真劲,「你知道这件事吗?」
「嗯。」
就只有这单单一个字。也是他在对方面前,吐出的第一个字眼。
「你说话了诶!」
......仅仅只是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而已。然而对方脸上表露出的那副模样,那神态分明是在海滩上捡到了某件无价之宝。
但是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大概是三天,兴许比这还要短些,兴许要长得多。在八岁孩童的知觉系统里,时间总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弹性——那些快乐的部分总是会被无限度地拉长,长得似乎永远都不会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
等到了后来回头去看,才会讶异地发现,那段自以为漫长的日子其实也就指甲盖那么点大小。它们被夹在记忆的厚重书页里,变成了薄薄的一层,随便一阵风吹过,随时都会被漫不经心地翻篇。
他只记得那些夜晚。那些夜晚一层层叠在一块,融成了一大团温热的暗色调,连带着所有的边缘界限也跟着一块儿模糊掉。
月亮从一开始的不够圆满,一点一滴地变得圆润起来。
直到那天月亮刚从海平线上升起来时,居然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橙色。
那是一团暖融融的光球,紧紧贴着海面缓缓往上漂浮——白天的所有阳光仿佛全被硬生生挤进了这个球体里,直到夜幕降临才被小心翼翼地端出来展示给人看。
他独自坐在防波堤的石块上,死死盯着那个橙色的圆盘逐渐转为浅黄,再慢慢褪成冰冷的苍白。他就那么一声不吭地盯了许久。
身下的石头还保留着白天暴晒后的余温,熨帖着接触到的皮肤。有只小螃蟹从石块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用那双小眼睛打量了他好几秒钟,随后又非常识趣地缩了回去。
那个男孩是一路跑过来的,跑到的时候已经喘得不行了。
在防波堤的石头底下勉强站定,弯着腰连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抬起手臂比划了一个翻越窗户的夸张动作。那张脸上满是计划得逞后的快活神色。
「差点、差点就出不来了——我妈非说今晚海边太危险……」
话还没来得及说个明白,对方自己倒先乐不可支起来,连肩膀都在跟着不住地发抖。费尽心机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还非得跑来让人知道——这大概就是此人一贯的德行。
小猫静静地看着对方,完全忘了要将自己的耳朵往后压。
这本来算是他的一种老习惯了,每当面对陌生人时,耳朵总会下意识地往后退缩,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极小。偏偏那晚他全忘了,就这么平平直直地竖着耳朵,任由那个银灰色的男孩在自己身旁毫不客气地落座。两人的手臂眼看着几乎快要贴撞上了,他也没有挪动半分。
男孩身上带着一股全然陌生的气息。
是雪的气味?或者是那种霜冻过的泥土气味?他的鼻子根本分辨不出准确的名称,只知道那股气味里绝对没有盐分,没有鱼腥味,也没有晒干的海草味道。总之,这气味绝不属于「滨城」。这个人是从极远的地方来的——他微微抽了抽鼻子,心里大概就是这么盘算的。
「你看上面。」男孩扬起了下巴。
月亮已经变成了浅黄色,上升至头顶偏西的位置。圆得有些过分,圆得甚至不太真实,仿佛是谁耗费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认认真真地描摹出来,觉得满意极了才给挂上去的。
那上面分布着些许暗色的纹路,小猫歪着脑袋端详了片刻,觉得那些纹路的走向颇有几分紧闭着双眼的脸庞意味。那张脸在天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同坐在这儿的他们俩毫无关系。
「它真的圆了。」男孩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下去,「我之前就说了它会变圆的。」
「你说了。」
他自己也没料到会主动开口接话。完整的三个字,就这么脱口而出,不知消散在了哪阵夜风里。兴许是今晚的月亮过于圆满了,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这世上的凡事也都该有个完整的模样。
后来他们就这么并排坐在石头上。
男孩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事情。蚕宝宝变成飞蛾从纸盒子里飞出来,当场吓哭了同桌;爬过的一座无比险峻的高山,山顶居然常年覆盖着积雪,刚到的时候还以为是谁闲着没事撒了满地的白面粉。说到兴头处,那双手便在夜风里比划个不停,无论如何也拦不住。
小猫只是默默听着,偶尔低声应和一句。那些话语如水流般漫溢过来,和着远处潮水的声响搅和在一起,彻底化作了夏夜本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从未想过,原来安静地听另外一个人说话,也能让人感到如此宁静。没准从一开始他便产生了这种感觉,只是他一直懒得去承认罢了。
然而,男孩忽地没了动静。
原本一直在身后摇晃的尾巴垂了下去,彻底不见了先前的飞扬跋扈。耳朵也耷拉下来贴近脑袋,整个人仿佛被一块看不见的巨石给死死压住了。
「我要走了。就明天。」
小猫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本能地朝前转过了些许角度。
「很远很远的!」他掰开手指头比划了一下,那段距离显然超过了十根手指所能表达的极限,他被迫悻悻地将手放下,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无奈,「火车要坐上一大阵子,总之挺折腾人的。」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外地来的人迟早都是要离开的,年年如此,从无例外。这个简单的道理,他从懂事起就心知肚明了。海边的面孔来了一批又去了一批,潮水涨上来,接着再按部就班地退下去,谁也没有办法留住周遭的一切。
他非常清楚,可他依旧没有开口挽留。那晚的沉默微弱得近乎虚无,微弱到他险些以为潮水的呼啸声已经将其完全掩盖。后来他也弄不明白,那究竟能不能算作是真正意义上的沉默。
男孩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小巧的贝壳。
螺旋状的外壳,月光轻柔地洒在表面上,镀上了一层极细的微光,那光泽薄得叫人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这个给你。」他将贝壳放置在小猫的膝盖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品,「我在沙滩上翻找了大半天,完整的实在太难找了,大部分都被海浪给磕掉了一块……」
小猫低下头去。贝壳轻若无物。他迎着头顶的月光看向内侧,螺纹一圈圈地旋入深处,通向某个宁静的、他不曾涉足过的未知领域。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说出再见,这两句话他向来都不太擅长讲。
但他用力将贝壳握住了,死死地攥紧在手心里。掌心传来一阵微凉的、光滑的、夹杂着淡淡海水气息的奇特触感。
男孩从石头上站起身,用力拍打掉沾在身上的沙粒,利索地跳下石头。
「再见啦。」
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迟迟没有迈出步子。
「那个灰蓝色的……」他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晌,似乎在脑海里的词汇库中努力搜刮一个配得上的称呼。寻觅了挺长一段时间,终究没能找到合适的词,于是索性作罢,「灰蓝色的。嗯。我肯定会记住你的。」
随后他猛地转身跑开,赤着脚踩在湿润的沙面上,噗叽噗叽的声响开始渐渐远去。路边的灯光在他银灰色的毛发上抹下了一道温暖的金光,没过多长时间,连那道金光也一并隐没了,空荡荡的沙滩上没剩下任何痕迹。
小猫独自坐在防波堤的石头上,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枚贝壳。满月将整片广阔的海面映照成了一地的碎银。潮水终于攀升至了最高点——然后,开始按照规律向后退去。
......
......
......
......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他重新睁开双眼。
天际呈现出一种熟悉的灰蓝色,同他自身的毛色相差无几。早晨。「滨城」的清晨,空气里总是溢满了咸咸的盐分与浓重的雾气。
背依旧靠着那块石头。还是当年他经常依靠的那一块。
九年光阴过去,石头的位置丝毫未变,他自己倒是长高了许多。曾经坐在这个位置上时,双脚只能悬在半空中,如今两只脚底板已经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沙地上,凭空压出了两个坑洞。
宽大的校服外套被垫在手肘底下。
昨晚沿着海岸线散步散到了此处,便干脆坐下来看海,看着看着不知何时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脑海里翻涌过许多杂乱的画面,及至彻底醒来,大半的记忆已经随风消散,只余下零星的几块残片——
橘色的满月。菠萝味的冰棍。一个大得惊人、仿佛随时要满溢而出的嗓音。还有一种特殊毛发的颜色,银灰色的,在傍晚斜射的光线中泛着微亮。
手下意识地伸进外套口袋,手指触碰到了那个陪伴多年的物件。
一枚贝壳。螺旋状。九年光阴的抚摸,边缘已然有了些许明显的磨损,那股原本的微光也淡去了不少。但内部的螺纹依旧还在,一圈圈向内盘旋,依旧是那个未知的、宁静的、他永远未能有机会踏足的远方。
没有留下姓名。没有定下重逢的约定。没留下任何线索。
手中仅剩这一枚贝壳。
以及一份沉淀在身体极深处的温热感,任凭时光无情地冲刷了整整九年,依然固执地驻留于此。
浅蓝将贝壳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深处,站直了身体,拍去身上沾染的沙粒。
——这个拍打沙土的动作。
究竟是从谁那里学来的呢,他又想不起来了。
稍作思忖,算了,还是往家的方向走吧。干货铺这会儿该开门营业了,老妈指不定正急着等他回去帮忙搬货呢。
转过身,一轮崭新的太阳正从海面下方缓缓探出头来,将漫天的雾气染成浅淡的、带着暖意与希冀的橙色。
一如多年前某个夜晚的月亮,是完全同样的色彩。
其实,滨城的贝壳很常见。他的家里也有不少贝壳,而且一样完整。
只是有的贝壳,带着不一样的色彩。
哪里不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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