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吾思决定让望罗将白井梓带到祝庆村生活,已经过去一个月时间。望罗又来访了四次,每次都带着不同的礼物和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但今天不同,今天他来是为了接走白井梓。
小屋里弥漫着压抑的氛围,介于平静与即将到来的分离之间。吾思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放着一个几乎和白井梓一样高的旅行箱。她正在仔细的整理箱内的物品,动作却不知道为何格外缓慢,好像只要动作足够慢,这一刻就永远不会结束。
"梓,这是你的行李。"吾思一如既往的优雅,但白井梓注意到她的手在箱子边缘停留很久,"换洗衣物之类的放在这个箱子里,秘传之药和零花钱放在这个背包里…"
白井梓蹲在旅行箱旁,水蓝色的大眼睛盯着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那都是吾思亲手为他缝制的,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件深蓝色的短袖上衣,比洗翠能找到的最好的布料还要柔软,带着淡淡的茶香。
洗翠还没有空间收纳背包,这么大的旅行箱里能收纳的东西其实还没有遥远未来随便一个手提包大,但吾思已经尽她所能为他准备了可能用到的一切用品。
对离开的抗拒让他不想接过箱子,但他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他已经明白,如果在妈妈面前哭,她会更难过。
"妈妈…"白井梓接过小背包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让他拿不稳, 秘传之药自然不可能这么重, "给我这么多零花钱真的没关系吗?"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背包,银光闪闪的钱币几乎快从拉链里滑出来。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在过去六年里,他甚至不知道"钱"这个概念有多重要,因为吾思从不谈论物质匮乏。现在这一袋子钱币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和这里不一样,他需要依靠这些冰冷的圆片生存。
"没关系的。"吾思伸手轻轻抚摸白井梓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触感让她恍惚了一瞬,这头银发是她亲手洗过无数次的,从婴儿时期的稀疏细软到现在的柔顺顺滑,"妈妈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在祝庆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哦。"
她独自一人生活,其实几十年都用不到什么钱。她根本没有常人的物质需求,平时过上几百年想起来吃饭的时候,挖点野菜果腹就足够了。她只喜欢好喝的茶叶,那才是生活必需品。
而且她赚钱真的不难,平时只是懒得跑太远,所以才只是从附近找蘑菇和树果去卖而已。不然,她随便去找几个遗迹、拿点古董卖掉,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嗯!我一定不会让妈妈担心的,谢谢妈妈!”白井梓不知道吾思的神通广大,他感动的使劲点点头,他一定不能浪费吾思的心意。
小背包里除了沉甸甸的钱币,还整齐的放着秘传之药、止血带、草药膏、针线包,甚至还有几块糖果。那是望罗上次带来的伽勒尔进口货,白井梓舍不得吃完。现在吾思把剩下的糖果都装进了背包…总之都是用的上的杂七杂八的小道具,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吾思交给白井梓的现形镜。
白井梓抬头看向吾思,发现她正注视着远处的山峦,而不是看着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映着云朵的倒影,还有…是泪光吗?不,一定是阳光的错觉。妈妈不会哭的,妈妈是最坚强的人。
"梓~我来接你了~"院子外传来望罗爽朗的声音,打破了小屋内的静默,"我们该走了!"
白井梓的身体一僵。真的要走了,这不是玩笑,不是"再过几天"。是现在,是此时此刻,接下来的每一秒,他都要远离妈妈。
吾思站起身,她拉起旅行箱的把手,伸出另一只手牵住白井梓。
如果我不松手会怎么样?妈妈会让我留下吗? 白井梓感觉那只手比平时冷的多,比机关箱里冻出的冰块还要冰冷,但他反而握得更紧。
他们走出小屋,望罗已经站在院子里,背后巨大的行囊比平时还要夸张,里面装满了银杏商会的货物。
"去吧。"吾思松开白井梓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跟着望罗一起去祝庆村。有什么事可以和他讲,如果他解决不了的话…"她顿了顿,语气在白井梓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出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妈妈随时都在~"
"没错。"望罗从吾思手中接过旅行箱,他俯下身,和白井梓视线平齐,笑容努力保持轻松,希望能安抚他的不安,"毕竟我也算是你的哥哥嘛。"
白井梓盯着望罗的脸,脑海里闪过这一年来望罗带来的所有礼物,茶叶、蜂蜜、机关箱、芒芒果、沙滩萝卜…望罗哥哥是好人,他对我很好,他会照顾我的。
但是…但是他不是妈妈。
"嗯…"白井梓转过身,看向吾思。她站在院子中央,黑色长裙在风中轻轻摇曳,宽檐礼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依然完美的微笑,"妈妈…再见~"
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白井梓在心里疯狂重复这三个字。他松开吾思的手,那只小手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而牵起望罗温暖的手掌。
"嗯~再见~"吾思轻轻摆了摆手,仍然保持着优雅平静。
白井梓迈开脚步。第一步,他还能看到妈妈。第二步,妈妈还在笑。第三步,院子开始变小了…
他忍不住回头,吾思依然站在原地,姿势没有丝毫改变,他想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海: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小屋,以及最重要的他最熟悉的妈妈。
他们转过院子的拐角,走上山路,白井梓又回头,吾思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过了一会儿再回头,连黑点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古昔隐居地院子里那棵古树的树冠露出一点。
看不见了。妈妈…看不见了…
白井梓的脚步突然停住。他站在山路中央,小小的身体开始颤抖,连站都站不稳。
"梓?"望罗察觉到异常,蹲下身,"怎么了?累了吗?要不要休息…"
"呜…"一声压抑的呜咽响起,白井梓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却难以抑制,倾泻而出。
"呜呜…呜啊啊啊——!"很快,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放声大哭,"我不想去祝庆村!我想回家!我要找妈妈呜呜呜!"
“诶…?”望罗完全愣住了,他见过离家的孩子哭泣,但从没见过哭得这么…这不是"舍不得离开"的程度,这是真正的恐惧和悲伤。
“这孩子……刚才在吾思面前是强撑着的吗?”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放下旅行箱,尴尬的蹲在白井梓身边,伸手想拍拍他的后背,但手停在半空中。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把他当成"夺走妈妈的坏人"的孩子。
"不哭不哭~"望罗明显有些慌乱,但还是尽全力安抚着痛哭的白井梓,他怎么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人贩子一样?"我们只是先去祝庆村住一段时间,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来找吾思呀…"
"但是…但是我真的不想离开…"白井梓抬起哭得通红的脸,蓝色的眼睛因泪水显得更加湿润剔透, "呜呜~不想离开妈妈…"
"梓…"望罗最终还是把手放在了白井梓头上,像吾思平时做的那样轻轻抚摸,"我知道你难过,我知道…"
他不知道,没人知道。对白井梓来说,吾思不只是"妈妈"这么简单,她是他整个世界。他没有朋友,没有其他亲人,没有任何社交。
他的世界中心就是吾思,也只有吾思。
白井梓哭了很久。望罗就蹲在旁边,一言不发地陪着他。
渐渐的,剧烈的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啜泣。他的泪腺终于流干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呜…嗯呜…呼~"白井梓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对不起…望罗哥哥…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没关系。"望罗摇头,努力挤出温和的笑容,"要休息一会儿吗?"
他觉得白井梓对添麻烦的定义和他不太一样,哪有哭了这么一会儿就自己停下来道歉的小孩子?吾思到底是怎么教育出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的?
"不用…"白井梓尽管眼角仍然噙着泪花,但至少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我们快走吧。祝庆村离这里还很远吧?"
他怕多在这里停留一秒,就会忍不住跑回去,只要一回头,他就会看到通往家的路,然后他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嗯…挺远的。"望罗也站起身,重新提起旅行箱,"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他们继续前行。白井梓的脚步很慢,望罗注意到他不时用袖子擦眼睛,泪水还在默默流淌,只是不再放声哭泣而已。
而此刻,古昔隐居地的院子里…
吾思依然保持着送别时的姿势,她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鸟鸣,她静静的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移开望着白井梓身影消失处的视线。
“…梓,真的去祝庆村了吗?”
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放着白井梓昨天用过的茶杯,浅蓝色的瓷杯,杯沿有个小小的缺口,那是白井梓三岁时不小心磕到的。吾思当时想换个新杯子,但白井梓说"有缺口的才是我的杯子",于是这个杯子就一直用到了现在。
吾思慢慢走向石桌,伸手拿起茶杯,光滑的瓷器表面映出她的脸…一滴晶莹的水珠砸在杯底,发出啪嗒一声。
“这是…泪水?”她愣住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指触及温热湿润的液体。
“我在哭?”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困惑,“我多久没哭过了?一千年?一万年?还是从未…?”
第一滴泪水打开了闸门。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浸湿了她的手套,滴在黑色长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吾思放下茶杯,不,她的手在颤抖,杯子差点摔碎。她双手撑在石桌上,优雅端庄的姿态瞬间崩塌。
明明古昔隐居地在成千上万年里只有她一个人生活,而白井梓只不过在这里待了六年时间,只有她一个人才算是回归了常态。
但为什么?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为什么呼吸这么困难?为什么眼泪停不下来?
吾思无法理解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在漫长的岁月里,她应该已经体验过了所有情感才对,哭泣不过是艾姆利多赋予人类“悲伤”这一情感导致的生理反应。她绝对不会哭,也不应该哭。
她见证过无数次生离死别,不管是人类的,还是宝可梦的。哪怕是第一只嘎啦嘎啦失去母亲,它坐在荒野中独自大哭,头顶盘旋着贪婪的秃鹰娜…都不曾让她流下一滴眼泪。
但现在,仅仅因为一个养育了六年的孩子离开——不,不是"仅仅"。
吾思意识到,梓不只是"一个孩子",他是…他是…
她找不到词语来描述白井梓对她的意义。儿子?不够。学生?太轻。牵绊?太抽象,像是基格尔德忽悠人帮它砍树的鬼话。
“他是我存在的证明。”吾思终于明白了。
在无尽的时光里,随着祂创世时湖之传说的宝可梦诞生,她也一同诞生,但祂不曾给她一个名分,她只是存在而已。
当太古羽虫在海床上爬行,她是太古羽虫的样子,当古空棘鱼遍布大海,她是古空棘鱼的样子,当投掷猴在丛林里嬉闹,她又是投掷猴的样子。
人类第一次受到湖之传说宝可梦的垂青,获得了比其他宝可梦还要强烈的意识,她才终于成为人类的模样,但她一直在问自己:她为什么存在?
维护时空平衡?那只是职责,不是理由。观察世界?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她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直到白井梓出现。他需要她,他依赖她。他叫她"妈妈"。他会因为她讲的故事而兴奋,会因为会在头疼时寻求她的怀抱,会在睡前问她"妈妈明天还在吗"…他让她的存在有了意义。
吾思双腿一软,跪坐在石桌旁的地面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桌边缘,她哭得无声,但肩膀的颤抖出卖了她情绪的剧烈。她第一次体验到了真正的、人类意义上的"悲伤"。
她送走了他,为了他好,为了让他成长,为了让他不被困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山林里,她亲手把他送走。
但为什么这么痛?
院子里的石桌、那棵古老的树、远处的山峦,所有这些在过去数万年里陪伴她的事物,此刻看起来都无聊得可怕。
它们还在,但他不在了。
“我做错了吗?”吾思在心里问自己,“让他去祝庆村真的是对的吗?还是我只是害怕我对他的依恋已经超过了理智?”
她想起白井梓刚才努力不哭的样子,想起他握着现形镜时指节泛白的手,想起他一步三回头的不舍…
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感——
孤独。
不是一个人的孤独,她习惯了一个人。
是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人之后的孤独。
她以前从没有得到,又何谈失去,何谈孤独。
这时,她甚至感觉白井梓比维护时空平衡还要重要,世界上的一切加起来都没有她的孩子值得她守护,她已经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
为什么呢?为什么六年的养育能胜过坚守千万年的职责?为什么一想到白井梓离开她,她就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跪坐了多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院子里的阴影拉长,温度开始下降。风吹过,带走了她脸上最后的泪痕。
吾思缓缓站起身, 她看向那条白井梓离开的山路,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迷茫。
她转身走进小屋,白井梓的小床还铺着他最喜欢的蓝色被子,枕头上还有他留下的几缕银发。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摸那个小小的枕头。
“我会习惯的。”她对自己说,“我活了这么久,总会习惯的。时间能治愈一切,对吧?”
(你能,和我看一辈子宝可梦吗?一群群号:675741072,二群群号:1042554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