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脚楼内阴冷的空气中,小周那尖锐且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并非因为最烈的怒视,而是因为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活人气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张狂的笑声背后斜插了进来,像是一柄在寒潭中浸泡了千年的重剑,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喧嚣。
“不用你找我了。”
原本空无一人的阴影中,白狼的身形如同从墨色中剥离而出的幽灵,在最烈因剧痛而模糊的视线里骤然凝实。他那件黑色衬衫在昏暗中透着一种压抑的力量感,右臂微微前倾,动作轻盈得像是在微风中采撷一朵花,但那抹寒光却带起了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
“噗嗤!”一把雕刻着繁复古朴纹路的银色匕首,精准地从小周的后腰刺入,齐根没入。“呃……!”小周的笑声瞬间扭曲成了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地上的昆虫,四肢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原本正欲掐动咒诀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放心,这把匕首避开了你的脊髓和内脏”白狼松开握柄,任由匕首留在小周体内,那双紫色的眸子在阴影中闪烁着毫无怜悯的光,“它不会让你立刻死去,而是会让你在这段时间里保持最清醒的意识,清晰地感受每一个细胞传来的痛楚。”
随着小周的中招,最烈感觉到胸腔内那股疯狂搅动的力量像是被掐断了源头,原本刺破皮肤、疯狂伸展的绿色枝丫停止了蠕动。他狼狈地撑着地板,喉咙里发出一阵滞涩的咳嗽,对着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大骂道:
“白狼!你他妈……怎么现在才来!老子差点就被这草给撑爆了!”
白狼转过身,黑西裤下的长腿迈过满地的狼藉,神情依旧冷峻如初。他打量着最烈满身的绿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份不入流的报告:
“‘阴阳魔草’,听起来名头挺响,在古籍里确实唬人。但这东西还算不上最顶尖的降头术。”
他指了指跪倒在地的、由于剧痛而脸色惨白的小周,“这种术法有两个致命的短板:第一,施咒者必须待在受害者的近身范围内进行实时驱动;第二,它需要受害者的身体组织作为‘引子’,才能破开灵力防线进行寄生。”
小周此时蜷缩在地上,额头冷汗如注,他抬起那双由于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因为颤抖而支离破碎:“你……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明明已经……”
“从你在村口田地里给我们下降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白狼俯下身,紫色的眼眸死死注视着小周,“你故意在我们面前引燃那几具稻草人,利用弥漫的烟尘做掩护。你以为你趁乱悄悄收集的那些毛发和龙鳞没有人察觉。’。”
“不可能……”小周嘶吼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腰间的银刃,让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一路上他都没有感觉到任何跟踪的气息。
白狼直起腰,黑衬衫包裹下的胸襟透出一股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曾经,我也为了历练来过这个村子。”白狼看着窗外那些影影绰绰的稻草人,声音里多了一丝沧桑感,“那时候我还没成年,暹村也还没变成这副鬼样子。”
他低头俯视着地上的小周,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同辈间的怜悯,“我知道你的身世。十五年前,你的父亲——那个的降头师,因为疯狂追求力量,修炼降头术走火入魔。他在那个夜晚发了疯,亲手杀害了你的全家,甚至包括你。”
小周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住了。
“你的母亲在临死前,为了保护你,拼了命把你藏在院子里的深井里。你躲在井底,通过那道狭窄的井口,看到的是村民们随后赶来,为了镇压那个疯子而点燃的大火。你以为是村民放火烧了你的全家,但其实,杀害你全家的是你的生身父亲,而那场火,是村民们为了终结那个噩梦而不得不做的最后一搏。”
“不可能!你在骗我!”小周的眼里满是震惊,原本精致的脸庞此刻因为崩溃而显得扭曲,“他们杀了我的父母!他们都是杀人犯!我要让他们全部变成稻草人,永世受苦!”
“村民们当时救下了你。”白狼叹了口气,气息中透着一股遗憾,“他们收留你、照顾你,封锁了这个消息,就是不希望你背负着‘疯子后代’的名声,更不希望你重蹈你父亲的覆辙。但结果呢?你在这村子里长大,却对曾经救你的那些村民,把他们炼成了活祭。”
“住口!住口!你们都得死……都得死!”杀意彻底取代了理智。小周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大口精血喷在地上,双手试图强行结出一个扭曲的血印。他打算燃烧自己剩余的寿命,施展恶毒的邪降,拉着这间屋子里所有人陪葬。
然而,那些血雾在空气中刚刚成型,便突兀地消散了。
“没用的。”白狼静静地注视着他徒劳的挣扎,“这把匕首不仅是银质的。它刺入你的穴位,封死了你周身所有的灵力流向。现在的你,连最基本的驱邪咒都念不出来,更别提燃烧生平的邪降。”
小周颓然倒地,原本红润的肤色在银刃的作用下迅速灰败下去。
“我也是一名降头师。”白狼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股极其隐秘的灰色气息,“正因为如此,我也清楚这里的规则。想要解除‘阴阳魔草’,”白狼顿了一下。,
“这种以命换命的契约降头,唯一的破解方式,就是施咒者的死亡。”
吊脚楼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曾经精致的狮兽人面孔此时因为信念的崩塌而显得支离破碎。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那双原本充满杀意的眼睛里,此时只剩下无尽的荒诞与自我怀疑。
“为了修炼这种邪术,你的神智早已被这些阴毒的草木侵蚀得千疮百孔。”白狼静静地注视着脚下这个已经走到生命尽头的复仇者。他那件黑色衬衫在昏暗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宽阔的肩膀在墙壁上投下了一道如山岳般沉重的阴影。他缓缓蹲下身,手掌再次握住了那柄银色匕首的柄端,“就这样离开这个人世,对你而言,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噗——”
随着一声轻响,白狼猛地拔出了匕首。那柄银刃上竟然没有沾染半点红色的鲜血,反而流淌着一种墨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液。
“让你挺到现在,是为了让你死的明白,免得变成了恶鬼,还要继续祸害其他人。”白狼站起身,审视着逐渐失去生机的小周,语气冷冽如刀,“没有人对不起你们。所有的苦果,都是你们父子俩咎由自取。”
小周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着匕首的离去,伤口处终于喷涌出大量的鲜血,那种红色在银色气息的作用下显得格外凄艳。他的意识开始迅速模糊,涣散的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白狼那双紫色的、如神明般审视众生的眼眸。他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争辩什么,却再也没有了力气。
一代降头师的余孽,就这样死在了这个他亲手制造的坟场里。
时间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变得异常缓慢。最烈跌坐在床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种如千万根细针攒动般的剧痛正在潮水般退去。原本刺破皮肤、张牙舞爪的绿色枝丫,在小周断气的瞬间失去了生机,像是在烈日下枯萎的藤蔓,迅速干瘪、脱落,最后化作了一地灰白色的粉末。
敖乾也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呼吸,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的绿纹已经消失殆尽,龙族那强悍的自愈能力正在接管他的身体。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谷终年不散的浓雾,打在吊脚楼的窗棂上时,一阵从未有过的嘈杂声打破了暹村的死寂。
“我的病好了!”
“身体能动了!那些鬼东西消失了!”
最烈推开窗户,注视着下方的街道。原本空无一人的村落此时竟然涌出了数十名村民,他们互相拥抱、喜极而泣。虽然每个人都显得形如枯槁、脸色苍白,但那股属于活人的生气,终于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上。
那位满头白发的村长在两名年轻人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向吊脚楼。他仰起头,看着阳台上的三个兽人,浑浊的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各位英雄,感谢你们救了暹村的命啊……”
直到这时,最烈才知道,白狼在昨晚那段“失踪”的时间里,不仅暗中跟踪了小周,还利用极其高明的身法,避开了他的耳目去探访了当时重病的村长。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了当年那场大火的真相,以及小周这些年如何在村中潜伏的细节。
这一整天,暹村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中。村民们搬出了最好的陈年腊肉和酿制已久的米酒,虽然经历了半年的诅咒,物资匮乏,但他们恨不得将家里最后一点余粮都塞进这三位恩人的怀里。
最烈在村子中心的广场上,再次见到了那对狼人母子。
此时的女兽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英气,虽然肩膀上还留着一些淡淡的疤痕,但神色已经不再惊恐。她牵着孩子的手,快步走到最烈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长官。”女兽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她抬起头,注视着最烈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如果不是你当时在那间屋子里给了我们希望,我恐怕等不到诅咒解除的那一刻。您说您会回来救我们,您真的做到了。”
那个年幼的孩子也怯生生地拉了拉最烈的衣角,递过来一个编织精美的小草环。最烈半蹲下身接过草环,这个在圣凯撒城见惯了权力尔虞我诈的狼族兽人,此刻内心竟泛起了一阵温暖的酸涩。
一天之后,云谷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白狼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村口的古槐树下。他依然穿着那件黑衬衫,黑西裤勾勒出的轮廓在晨光下显得冷峻而稳健。他婉绝了村民们留他们多住几日的邀请,找到了村长辞行。
“我们该走了。”白狼注视着远方重叠的山影,语气平淡,“我们还要去拜访兴恩寺的弘法大师,耽误不得。”
村长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惊呼道:“你们要去兴恩寺?那是建立在云巅之上的地方,路途艰险啊!”不过,村长很快便平复了心情,热忱地指着东方的山脊说道:“既然各位执意要去,那便从村口向东行走大概几公里,等看到那块形如伏虎的巨石后,再向南翻过两座陡峭的山头。等你们看到云层中透出金色的瓦片,那便是兴恩寺的山脚下了。”
离别之际,村民们像是在过节一样,在他们的背包里塞满了特制的肉饼、干果和清泉。他们围在村口,久久不愿离去,嘴里不断重复着:“以后一定要多来看看,这里永远欢迎你们……”
最烈背起行囊,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重获新生的村庄。
离开暹村的山路蜿蜒曲折,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古木。随着海拔的升高,空气中的腐臭味被清冽的山风洗刷干净,三人的步伐也显得轻快了些。
最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侧头看向身旁那个步履稳健、仿佛从未经历过激战的黑色背影。
“白狼,”最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次……谢了。如果不是你最后那一刀,我和敖乾恐怕真的要交代在那儿喂草了。一旁的敖乾也点点头,虽然体内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但已经能勉强跟上两人的速度:“是啊,那种感觉太邪门了。兄弟记下这人情了。”
白狼走在最前方,黑衬衫在山风中贴紧了他宽阔的背脊。他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吐出几个字:“不用谢,这是交易的一部分。而且,如果没有你们在前面吸引那个小周的注意力,他不会这么快自爆。”
最烈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白狼话里的深意。
“吸引注意力?”最烈挑了挑眉,暗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狐疑,“你是说,你当时隐藏了所有气息,其实一直在等他对我动手?”
“准确地说,是在等他彻底放松警惕。”白狼停下脚步,转过身,紫色的眸子里平静如水,“那个小周心思极重,如果不是看到你们两个已经变得没有反抗能力,他是绝不会露出那个足以致命的破绽的。”
“你这混蛋!”最烈瞬间反应过来,胸口因为气愤而剧烈起伏,猛地跨前一步揪住了白狼的领口,“你是拿我们当诱饵?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些阴阳魔草刺穿皮肤的时候,我们离死就差那么一丁点!”
敖乾也瞪大了金色的竖瞳,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狼:“合着我们在那儿疼得死去活来,你就在房梁上当观众?”
面对最烈的怒火,白狼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最烈,那双紫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算好了时间,不可能让你们死的。”白狼淡淡地说道,随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他特有的、带着一丝恶趣味的弧度,“我说过会保你们命,这一点我做到了。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会不会缺个胳膊少个腿……那就不在我的保证范围之内了。”
“你……”最烈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着白狼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最烈憋了半天的火气最终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咒骂:“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以后再跟你合作,我得先给自己买十份最高等级的意外险。”
“那可能不够,建议买全险。”白狼轻哼一声,转过身继续带路。
三人的争执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原本压抑的生死危机在这一场吵闹中渐渐消散。最烈和敖乾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心里都清楚,在这片禁忌之地,有一个能精准掌控战局、甚至敢拿同伴当诱饵却能保其不死的“混蛋”,其实是最大的幸运。
在距离三人几里外的另一座山脊上,云雾缭绕。
本该在吊脚楼内死透的小周,此刻正静静地伫立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下。他的身影在浓雾中显得极其诡异,完全没有了往日作为狮兽人的生机与精干。
他腰间那个被银色匕首捅出的创口依然存在,皮肉向外翻卷着,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彻底失去了眼白,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深邃如墨的漆黑,仿佛连通着地狱的深渊。
他僵硬地扭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如枯木摩擦般的咯吱声,注视着远方最烈三人离去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就这么放走他们吗?”
“我复活你,不是让你去复仇的。”
一个低沉、冰冷且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声音从小周身后传来。
直到这时,才能看清小周身边站着的一个恐怖身影。那人比小周足足高出一个头,全身笼罩在一件巨大的黑袍之中。最令人胆寒的是,他的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皮骨面具,在幽暗的林间散发着惨白的光。
小周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本能的畏惧。他深深地低下头,对着那个黑袍身影吐出了一个破碎的词:
“……抱歉。”
黑袍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兴恩寺的方向。山风呼啸而过,周遭的气息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吞噬殆尽